第105章 成家立業


  婚後第二年,陳守正接手了泰州市淮劇團的事務。

  排練廳牆上多了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一年到頭的演出排期。

  黑板上的戲名密密麻麻:《板橋應試》《趙五娘》《劉貴成私訪》《團圓之後》《牙痕記》,還有《愛情的審判》《蓮花庵》。哪出戲排在哪個劇場,哪個日子進排練,都寫得清清楚楚。

  王東抱著二胡湊到黑板前看了半天,回頭跟陳守正說:「陳團長,這一年戲碼壓得夠實的啊,咱們真的上海、南京、北京都要去嗎?」

  陳守正把手裡那張劇院函件攤開,「當然都要去!上海逸夫舞台先跑,後面是浦東大戲院,年底北京梅蘭芳大劇院也有場匯報演出。」

  王東咂了咂嘴,興奮道:「北京梅蘭芳大劇院?那可不是隨便哪家班子都能登的大舞台。陳團長,您太厲害了。」

  「不是我一個人厲害,大傢伙兒的功勞。王東,所以咱們需要排得更紮實一些。《板橋應試》可以作為挑頭的曲目,這齣戲現在票友都認它。但是《牙痕記》《團圓之後》也不能荒,老戲一放手就容易散了。」

  黃淑英坐在台邊,一邊翻劇本一邊接話:「你們別著急,我陪你們一起打磨。《團圓之後》那出戲,我唱得還不太穩,正好這回一起摳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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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守正走過去,在妻子旁邊坐下,臉上的笑容暖暖的。

  「淑英,我有句話一直想說。」

  黃淑英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紅紅的,「說唄,什麼話?」

  「外頭有人喊我戲瘋子。」

  「我知道啊,外頭誰不知道,陳守正戲比天大。」

  「以前我是一個人瘋,瘋得還挺孤單。現在不一樣了,我娶了個一愛戲如命的妻子,兩個人一塊瘋。」

  黃淑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這是誇我,還是埋汰我呢?」

  「淑英,我當時誇你呀。往後我們不光是這一代唱,還得帶出第三代。」

  黃淑英放下劇本,嬌羞地看他一眼:「不管生兒生女,往後都得學淮劇。不圖他們成什麼大家,只要肯開口唱,這門戲就不會斷。」

  「這話我記住了,以後我可以跟孩子講,這是母親的原話。」

  黃淑英笑了笑:「就你鬼機靈。」

  到了上海逸夫舞台那幾場,劇場門口的戲牌掛出去沒兩天,票就賣完了。

  開場前,後台裡頭人擠人,化妝鏡前排滿了人。

  黃淑英幫陳守正理戲服領口:「台下來了不少上海的老鄉,還有從南通、鹽城趕過來的票友。」

  「好嘞,咱們今天照足唱。」

  《板橋應試》唱到「板橋三哭」,台下靜得能聽見人抽氣。

  一哭父母沉下去,二哭亡妻拖開來,到第三哭,唱腔一點點拔高又收住,掌聲是從第三段落音就炸起的。

  散場後,後台門口圍了不少觀眾,有的還攥著節目單,有的提著一把傘站在一邊。工作人員攔著,怕擠到正在卸妝的演員。

  一位上了年紀的上海老先生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一張戲單,邊角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他拉住劇團一個工作人員,客氣的詢問陳守正在哪兒。

  「同志,麻煩問一句,陳團長卸了妝方便見個面嗎?我等他一會兒也行。」

  工作人員回頭看了看,正巧陳守正卸了一半的妝,走出來透氣,聽見了就迎上去。

  「老伯,我就是陳守正,您找我有事嗎?」

  老先生一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戲單遞過來,聲音激動得有點抖。

  「我姓傅。年輕的時候,在上海真如那邊的廠區,聽過你父親的戲。那時候還是工棚里搭的台子,他唱《趙五娘》,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得知你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心裡難受了好久。」

  陳守正連忙伸出手,握住老人家的手,讓他在後台的椅子上坐下。

  「傅老伯,我父親走得很安詳,您不要再悲傷了。」

  老先生坐下來,抹著眼淚說:「我今天買票來聽你的戲,就是衝著『板橋三哭』這一段。我跟你講實話,我聽的時候一直閉著眼。」

  「閉著眼聽,是想聽出什麼?」陳守正笑著問。

  「想聽出像不像你父親。」老先生自己也笑了,「結果聽著像,又不完全像。」

  「這話怎麼說?」

  「淮劇的老腔還在。」

  老先生一邊想一邊說:「起頭那兩句,落腔那個位置,跟你父親那時候是一路的,一點都沒改。後頭就不一樣了,情緒更往裡進去了。」

  「你父親那時候唱這段,是唱給台下人聽的,聲使勁往外使,要把人唱哭。你唱這段,是唱給自己聽的,你把話咽下去,我們底下人才跟著咽。」

  陳守正聽得很認真,被傅老伯的細緻感動了。

  「傅老伯,您這一句說到根上了。我父親那一輩經常下鄉唱戲,台下人擠人,他們得把調子打到最後一排去。到了我這一代,劇場也有了,鄉下台子也有了,但是聽戲的人不一樣了,我們也在不斷改良,把淮劇唱得更細緻、更能打動人心。」

  「你們改得好,淮劇的根沒丟。板眼、起落、收放的規矩,一樣都沒有改動。對了,《板橋應試》這齣戲,你演了多少場了?」

  「已經數不清了。」陳守正笑著搖頭,「一年下來,要唱上百場。」

  「唱這麼多場,你難道不膩嗎?」

  陳守正回答傅老伯:「同一段唱腔,今天台下坐的是上海的老票友,明天坐的是圩埂底下的莊稼人。台下的人不一樣,他們給予我們的反饋就不一樣,有時候唱的時候心氣就不一樣。所以說,膩不了。」

  老先生聽罷,慢慢站起來,把戲單往他手裡一塞。

  「陳團長,能不能給我簽個名?我拿回去留個紀念。」

  陳守正接過筆,問清了老人家的名字,一筆一畫寫在戲單上。

  老先生把戲單仔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開心地拍了拍。

  「你父親那輩人走了,我們這輩人耳朵也快不行了。能聽一年是一年,陳師傅往後多唱些。」

  陳守正聽著這話,心裡有點發緊,連著點了兩下頭。

  「好嘞,傅老伯。您放心,往後我來上海,提前給您信兒。」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片,寫上自己的號碼,遞到老人家手裡。

  「這是我的電話,您一定收好了。往後哪天我在逸夫舞台、或者浦東那邊有場子,我提前給您打過去,給您留前排的位置。」

  老先生接過紙片,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太好了,孩子,你太貼心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我等你下次再來。下次我把老伴一塊兒帶來,她也愛聽淮劇。」

  陳守正站在門口笑著應了一聲:「好,給您留兩個位子。」

  老先生這才心滿意足地遠去,背影融進了街上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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