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板車+修房子


  林向前從知青點出來,直奔大隊部。

  人還沒到,老遠就聽見算盤珠子打的像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響。

  不用猜,肯定是大隊會計張建軍在算帳。

  這老小子昨天在打穀場當著全村人丟了臉,這會兒指不定怎麼在帳本上找補呢。

  他在做村會計之前家裡也是窮的叮噹響,幹上村會計之後頓頓有炒雞蛋吃,生活水平可以說僅次於王解放家。

  

  今天林向前分肉,他沒來。

  他媳婦來了,拿了兩斤肉,一個謝字都沒有,扭著屁股就走了。

  林向前推門進去,臉上帶著笑意:「張會計,忙著呢?」

  張建軍四十來歲,一張長臉,兩撇八字鬍,眼珠子小而亮。

  這人喜歡看人下菜碟,先把你掂出幾斤幾兩,再決定給你什麼臉色。

  他早就餘光瞄到林向前了,頭都沒抬,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了。

  算盤珠子照打,一下是一下,打得震天響,擺明了告訴林向前別以為我吃了你兩斤肉我就一定要搭理你。

  林向前也不惱,自己拉了條板凳坐下,笑呵呵地看著他打。

  張建軍自己先繃不住了,眼皮一撩:「有事?」

  「張會計,想借一下村裡的板車。」

  「板車?」張建軍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起眼皮,「借板車幹啥?」

  「是這樣的,知青點的孟如宣,發燒一個多禮拜了,人都燒迷糊了。我借板車拉她去縣城看病。」

  張建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

  剛放下又拿來喝了一口。

  這一套動作做完,足足花了半分鐘。

  「板車是大隊的集體財產。」他故意拖長調子,擺出一副十足的官架子,「集體財產,是能隨便借的?拉壞了,你賠?」

  「當然,拉壞了我賠。」林向前爽快道。

  「你賠?」張建軍嗤笑一聲,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水都濺了出來,「你拿啥賠?你們家那三間破土房?我可告訴你林向前,這板車是金貴東西,公社撥下來那天,全村敲鑼打鼓去接的,車幫上的紅漆到現在都嶄新的。你以為是你們家的燒火棍,拎起來就走?」

  這倒是實話。

  為了解決老百姓去縣裡看病難的問題,公社給每個村配了一輛板車,專門拉病人的,製作精良,車軸上頭有避震的簧片,跑山路不那麼顛。

  要是用平時拉貨的板車,別說病人了,就算是個健康人,幾十里山路顛下來,骨頭都得散架。

  林向前心裡清楚昨天他一句「分牛的時候我只看見三條腿」,把張建軍噎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這會兒捏著板車不撒手,就是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出這口惡氣。

  林向前不緊不慢道,「張會計,話不能這麼說,首先這板車是村里財產,就是用來救人的。再說孟如宣是知青,真把人耽誤出個好歹,知青點往公社一報,說咱山海村工作失職,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知青發燒,死在村里。您說,這責任算誰的?我也是為咱山海村,和像您這樣的村幹部名聲著想。」

  張建軍眼皮一跳。

  知青還真不是好惹的。這些人背後都有城裡的爸媽,真鬧到公社去,輕則挨批評,重則處分。

  去年鄰村就有個知青出了事,公社派人下來查了半個月,村支書灰頭土臉,差點把官都丟了,到現在見人都矮三分。

  可他又不甘心就這麼鬆口。

  林向前見張建軍臉色都變了,就知道自己的話起效果了,這老小子怕了。

  「借,也行。」張建軍打定主意,眯起小眼睛,伸出一個巴掌,五根手指頭張得開開的,「你得立字據,按手印。車要是掉一塊漆,你得賠,另外,要五塊錢押金,少一分都不行。」

  五塊錢!

  七十年代的五塊錢,是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口糧錢。

  村里沒有誰能隨隨便便摸出五塊錢來。林向前家更是一塊錢積蓄都沒有,還倒欠著大隊二百斤高粱米的債。

  張建軍要的就是這個,他知道林向前拿不出,拿不出來,就得低聲下氣求他,他再端著架子拿捏拿捏,昨天丟的臉,今天連本帶利找回來。

  他還嫌不夠,又補了一刀:「再說了,那孟如宣燒了一個禮拜,誰知道是什麼病?林向前,別怪我沒提醒你,別吃飽了撐著,管這種閒事。人要是半道上沒了,可別賴在我們大隊的板車上,晦氣。」

  這話簡直損到家了。

  林向前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張會計,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人吃五穀雜糧,總有生病的時候。再說,人家小姑娘為啥生病?知青點那房子,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炕都是潮的。是我們村條件差,才害的人家病倒的。你身為村幹部,兩手一攤不管,還在這兒咒人家?」

  「我就咒了怎麼滴,再說知青的事自有我們村幹部管,要你多管閒事……」

  正爭吵著,門口傳來一個聲音:「誰在屋裡?吵什麼呢這是?」

  王解放背著手,挺著肚子進來了。他兒子被野豬撞的不輕,在家裡嚎的他心煩,出來散散心。

  張建軍趕緊起身,滿臉堆笑,剛才那股子拿腔作調瞬間沒了影:「支書,林向前來借板車,我正跟他說規矩呢,我讓他立個字據。」

  「哦?借板車幹啥?」

  「有個知青生了點小病,要去縣醫院。」

  王解放一聽,眉毛一挑,嗓門立馬亮了:「這是好事啊!咱山海村的小伙子,有這個覺悟,好!好啊!」

  他臉一沉,轉頭就把張建軍訓了一頓:「老張啊,不是我說你,人命關天的事,你還在這兒立字據收押金,傳出去像什麼話?咱大隊的板車,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是哪個知青來著?」

  張建軍被訓得一愣一愣的,腰彎下去半截,連連點頭:「是是是,支書說的是,是我思想覺悟不夠,是小孟,孟如宣。」

  心裡卻把林向前恨得牙根發癢。

  好你個小兔崽子,早不來晚不來,偏趕著支書在的時候來,當著支書的面給我上眼藥。行,你等著,這筆帳咱們慢慢算。

  林向前在旁邊看著這齣雙簧,差點沒笑出聲。

  王解放是只老狐狸,救人的名聲他要,一毛不拔的里子他也要,反正板車是公家的,順水人情不送白不送。

  但狐狸既然肯做順水人情,那就別怪他順著杆子往上爬了。

  「解放叔,您來的正好,我還有個事,得請您給評評理。」

  「向前,你說。」

  「昨天那頭野豬,您也知道,撞壞了柳三娘家的院牆和柴房。那豬是從山裡竄出來的,柳三娘家離山口最近,遭了殃,現在院牆塌了半邊,雞窩和柴火棚子也散了架,家裡又沒個男人,讓她一個寡婦咋辦?」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哦對了,富貴就是在那兒被撞傷的,他可以作證,是那隻野豬撞壞的房子。還有麻子,毛蛋他們當時都在場,看得真真的。這事兒,您說該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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