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挖人參換錢
王解放眼皮猛地一跳。
他兒子在柳三娘家院子裡被撞傷，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
傳出去，人家得問：村支書的兒子，大晚上的，跑到寡婦家院子裡，想幹啥？
「這個麼……」王解放背著手，手指頭在背後搓了搓，一臉難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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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打穀場。」林向前接著說，不給他喘息的功夫，「石磙撞翻了兩個，場院拱得坑坑窪窪，柵欄也斷了不少。」
王解放立刻點點頭：「打穀場是村里頂要緊的地方，眼看要秋收了，得儘快修，這個很重要。」
林向前馬上接上話頭，「這麼著吧，解放叔，柳三娘家的房子和打穀場一起修，村里出工出料，您看行不行？那豬是山里跑出來的野物，誰也管不著，可遭災的是咱村里人。村里管了，也算是咱們山海村照顧婦女、愛護集體。傳出去，人家只會豎大拇指，說您解放叔是個有擔當的好支書。」
王解放心裡咯噔一下。
好小子，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在這兒等著呢。
先拿他兒子堵他的嘴，再拿打穀場抬他的轎子，最後一頂「好支書」的高帽子扣下來，里子面子全給他算得明明白白。
可是這話他沒法駁。
「哈哈，好！」王解放大手一揮，「修！必須修！三娘一個寡婦，房子塌了村里不管，像什麼話？建軍，你記上，這兩天就安排人！要多少人工和材料費，你出個帳，我簽個字，這事就這麼辦了。」
張建軍在旁邊聽的心裡直窩火，又不敢說啥，只能賠著笑拿筆記下。
「謝謝解放叔，您真是十里八鄉頂頂好的領導幹部，那板車我就拉走了，要我寫個字據按個手印嗎？」林向前趁熱打鐵。
「拉走吧！押金免了，字據也不用立！」王解放拍了拍他肩膀，拍得挺實在，「向前啊，好好干，叔一直看好你，山海村的後生里數你最能幹，哈哈。」
王解放這話對全村的小伙子都說過，說漂亮話是老狐狸的看家本事。
「哎，謝謝解放叔，我要向解放叔學習，等小孟的病好了，我會告訴她是解放叔救了她一命，讓她來好好謝謝您。」
林向前心想，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要玩聊齋我就陪你玩聊齋，說完看都不看張建軍一眼，樂呵呵出去拉車了。
屋裡，張建軍湊到王解放跟前，壓低聲音：「支書，就這麼便宜他了？這小子得寸進盡，上房揭瓦了都，村里出錢給柳三娘一個寡婦修房子？她算老幾啊，把她房子一修，她的房比我的房都要好了，哪有這樣的規矩？村裡的公帳一定就這麼點錢，我們倆個......」
「閉嘴！蠢貨！」王解放臉上的笑沒了，瞥他一眼，聲音冷下來，「他昨天剛給全村分了肉，吃人嘴軟，這幾天人心都向著他那邊，你跟他頂著干，是想讓全村人戳我王家的脊梁骨？」
頓了頓又說道：「再說，嘴上說說又不花錢。」
張建軍眼珠子咕嚕嚕一轉，「支書，你的意思是......」
王解放冷冷道：「三十六計，給他來個陽奉陰違。」
張建軍恍然大悟，對王解放豎起大拇指，「支書，還是你高明，東西和人工都在咱們手上，咱們面上答應他，可就是不動，找各種理由拖著，柳三娘一直住漏雨的房子，憋不住了只好自己修，哈哈哈。」
王解放緩緩點頭，他的人生經驗，這世上的事只要拖著，拖著拖著就沒事了。
一旁的張建軍心頭一樂。
林向前！你小子別得意，山不轉水轉，總有一天，你得栽在我張建軍手裡。
張建軍臉上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壞笑，看了一眼牆角的鋸子，心裡有了主意。
想做出頭鳥是吧！
行！我讓你後悔借這個板車！！！
林向前拉著板車，先回了趟家，還有件重要的事兒辦。
一進門就喊：「媽，給我找塊乾淨布，再找根紅繩。」
「要這幹啥？」
「我有用，有個知青病了，我上山挖支人參。」林向前一邊說，一邊把短刀別在腰上。
林老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急道：「你別胡來，病了就送醫院，哪有瞎給人家吃人參的，萬一.....」
「爸，你誤會了。」林向前說，「人參不是給她吃的，是拿來賣錢的，掛號要錢，住院要錢，吃藥打針都要錢。咱家沒錢，我先上山一趟，弄點值錢的東西，去去就回，耽誤不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進來個半大姑娘，背著個打補丁的書包。
是妹妹林小滿，十五歲的姑娘，扎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眉眼跟林向前有七分像，長得十分秀氣。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來了：
「哥！聽說你要去縣城？」
「嗯，孟如宣發燒好幾天了，我帶她去縣裡看看。」
林小滿把書包往炕上一撂，從懷裡掏出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頭是個煮雞蛋，還溫乎著，用手絹焐了一路。
「今天學校不得了，竟然一人發一個煮雞蛋，我沒捨得吃。」她把雞蛋往林向前手裡一塞，塞完就把手背到身後，好像怕他不接，「哥，給你吃。」
林向前看著手上的雞蛋，喉嚨一堵。
前世，就是這個把雞蛋省給他吃的丫頭，被王富貴逼得跳了河。河水那麼涼，她跳下去的時候，書包里還揣著全校第一的獎狀。
「傻丫頭，你真是哥的好妹妹。」他把雞蛋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回她手裡，「我們一人一半，中午媽做紅燒肉，你一定要多吃幾塊，對了，你的鋼筆壞了吧？等哥從縣城回來，給你買支新的鋼筆。」
「真的？」林小滿眼睛一下子亮了的，隨即又趕緊搖頭，「不要，鋼筆老貴了，壞的也能寫，哥你留著錢給爸治腰。」
林向前鼻子一酸，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妹妹真懂事，放心吧，都會有的，哥都會安排的。」
林向前腳步輕快，一路拐上後山。
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前世他就是在這個林子裡躲了十幾年，哪棵樹底下有坑，哪道溝里有泉眼，他門兒清。
他站定，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第七感，開。
腦子裡轟的一聲，方圓幾百米的山林像一張攤開的大網，網眼上綴著一個個活物的動靜。
東邊坡上一窩野兔，擠在洞裡睡覺。
南邊溝里一隻貉子，貼著水邊摸魚。
林向前在大網裡掃視著他想要的東西。
在西北方向，亮得扎眼。
林向前順著那點亮光摸過去，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站定，扒開厚厚的松針和腐葉。
好傢夥。
一叢參秧子。
林向前蹲下來，心跳都快了幾分。
他跪下來，拿短刀削了根木籤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摳。
挖參是細緻活，急不得。
參須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斷一根，價錢就掉一截。
抬參，綁須，一點不敢含糊，
半支煙的功夫後，一根老山參完完整整躺在他手心裡。
蘆頭長長的，皮色老黃，紋路深，參須全乎，上頭綴著珍珠點。掂一掂，足有二錢多重。
二十年的老貨，很值錢。
林向前拿乾淨布把參包好，紅繩一系，貼身揣進懷裡。
「感謝老天爺。」他咧嘴一笑，「孟如宣，你的救命錢，有了。」
回到知青點，毛小燕已經把孟如宣裹得嚴嚴實實。一床薄棉被，把人裹成個蠶蛹，只露出半張燒得通紅的臉。
即便是燒成這樣，那張臉還是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眉毛細細的，睫毛長長的，兩片嘴唇燒得有些乾裂，卻絲毫不損那份秀氣，反倒添了幾分惹人疼的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