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蟒蛇換自行車
打蛇的第二天一早,林向前扛著那條大蟒蛇,去了鎮上。
碗口粗的蛇,盤起來塞滿了半輛板車,上頭拿草帘子一蓋。
蛇肉、蛇皮、蛇膽、蛇骨,都是錢。
林向前先去了供銷社收購點,櫃員看了一眼,直擺手:「蛇我們收,可這價錢,低得很,頂天給你十五塊,你賣不賣?」
「十五?」林向前把草帘子一蓋,這個價跟白送沒區別了。
碗口粗的蟒蛇,膽是整膽,皮是整皮,十五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他扛著蛇在街上轉。
一路上,圍觀看稀罕的人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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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夥,這麼粗的蛇!哪打的?」
「在山海村打的,聽說吃了人家一頭羊!」
「乖乖,這要是纏上人,十條命也沒了。」
轉到老街盡頭,看見一家小小的藥鋪,門臉舊,招牌也舊,濟仁堂,三個字倒是寫得風骨錚錚。
鋪子裡坐著個老中醫,六十來歲,山羊鬍,正眯著眼打盹。
林向前進去,「老先生,請問收藥材嗎?」
老中醫眼皮抬了一條縫:「看什麼貨。」
林向前把草帘子一掀。
老中醫的眼睛唰地睜圓了,山羊鬍都翹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來,圍著那半車蛇轉了三圈,又蹲下去,掰開蛇嘴看了看,摸了摸蛇膽的位置,手都在抖。
「小伙子,等我一等。」
老爺子回屋,取了一柄銀亮的小刀,一盞酒精燈,當著林向前的面,小心翼翼地從蛇腹里取出那枚蛇膽。
鵝蛋大的膽囊,飽滿,完整,墨綠髮亮。
老爺子舉著它,對著天光看,看了足足一分鐘,山羊鬍一翹一翹的。
「好膽!好膽啊!」老爺子激動得直拍大腿,「這麼大的過山風,膽有鵝蛋大了!明目,祛風,鎮驚,這是寶!這是寶啊!」
「老先生識貨。」
「小伙子,你開個價!」
「您老先開個價。」
老中醫伸出五個手指頭:「五十!」
林向前搖搖頭,作勢要走。
「六十!小伙子,六十真不少了!我這一爿小店,一年的流水也就……」
林向前還走。
「哎哎哎!」老中醫急了,一把拽住他,「實話跟你說,我一個糟老頭子,全部家底拿出來,也就六十塊現錢!你再容我兩天,我去借錢……」
林向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鋪子門口。
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永久牌的,擦得鋥亮,一看就是老爺子的心愛之物,車把上還纏著紅布條。
這年月,自行車、手錶、縫紉機,三大件。一輛永久,一百好幾十塊,有錢沒票還買不著。
「老先生。」林向前指了指那輛車,「錢您留著周轉。這樣,三十塊現錢,加這輛車,蛇您全拉走。」
老中醫愣住了:「車?我這車……」
他低頭看看那輛永久,又看看那半車蛇,臉上的肉抽了好幾抽,最後一跺腳:「換!這樣的好貨,幾年也等不著一回!」
老爺子進屋數出三張大團結,又把車推出來,推到林向前手裡,還不忘叮囑:「鏈條半個月上一次油,閘皮鬆了捏一捏……哎,算了算了,到了你手裡,就是你的了。」
「老先生你放心吧,我會好好保養的。」
三十塊錢,一輛永久牌自行車,換一條蛇。
合算!
林向前騎上車,叮鈴鈴一捏鈴,順著青石板路就出去了,風把衣擺吹得鼓起來。
爽。
他沒直接回村,先騎著車在鎮上繞了一圈,熟熟車性。
這車保養得真好,鏈條潤,閘皮緊,蹬起來一點不費勁。
路過國營飯店,他還進去要了一碗肉絲麵,臥了兩個雞蛋,吃得額頭冒汗。還打包了十個大肉包子,帶回去給小滿和爸媽。
回到村里,正是晌午,大槐樹下人最多的時候。
「叮鈴鈴!」
車鈴一響,全村的眼珠子都直了。
「自行車?!」
「永久牌的!我沒眼花吧!」
「我的老天爺,向前買自行車了?!」
謝大武第一個衝上來,圍著車轉了三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這,這得一百多塊吧?向前,你哪來這麼多錢?」
「那條蛇換的。」林向前一隻腳撐地,大大咧咧地說,「鎮上濟仁堂的老先生收的,蛇膽是藥材,三十塊錢,加這輛車。」
嘩!
人群炸開了。
「一條蛇換一輛自行車?!」
「我就說那麼大的蛇一定很值錢!我也要去打蛇換輛自行車騎騎。」
「你去?你去了蛇換你!」
啊哈哈哈哈哈~~~
鬨笑聲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那輛車看。大姑娘小媳婦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越看林向前越俊。自行車一騎更是瀟灑的不得了。
老秦頭拄著拐棍,顛顛地跑過來,圍著車看了又看:「好車!好車啊!向前,往後我去鎮上趕集,能捎爺一段不?」
「沒問題秦爺,您一句話的事!」
人群里,幾個大姑娘湊在一塊兒咬耳朵。
「看見沒,自行車,永久牌的。」
「人俊,本事大,現在連車都有了。這樣的後生,全縣也挑不出幾個。」
「可惜下手晚了,人家眼裡只有知青點那位,不然能送人家去醫院嗎?我聽說醫藥費都是向前出的。」
「那也不一定,我聽說柳三娘也……」
「噓~~~小點聲兒」
人群最後頭,張建軍站在大隊部門口,遠遠看著那輛車,酸得後槽牙都要倒了。
一輛自行車。
他當了十幾年會計,算盤打得噼啪響,到如今,連自行車的影子都沒摸著。
憑啥?
憑啥他林向前打一條蛇,就什麼都有了?
張建軍盯著那輛車看了半天,扭頭就往王解放家走。
這口氣,他咽不下,得找支書合計合計。
縣醫院。
孟如宣出院這天。
她換上了那件粉紅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辮梢上繫著一小段紅頭繩。
病了一場,人清瘦了些,可那雙眼睛反而更亮了,水汪汪的,站在病房門口,像一朵被雨水洗過的梔子花。
毛小燕圍著她轉了三圈,嘖嘖有聲:「完了完了,這要是讓村里那幫小子看見,知青點的門檻都得被踩扁!」
「小燕,你就別笑話我了。」孟如宣紅著臉啐她,眼睛卻忍不住往走廊那頭瞟。
說好的,今天林向前來接。
出院手續辦得順當。孫濟民還特地送出來,還叮囑了好幾句:「回去靜養半個月,重活不許干,藥按時吃。」
出了醫院大門,毛小燕本來還在跟孟如宣咬耳朵,忽然,醫院大門口響起一串清脆的車鈴。
「叮鈴鈴鈴!」
林向前騎著一輛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車,順著坡溜下來,一隻腳點地,穩穩停在兩個人面前,車把上的紅布條迎風一飄一飄。
毛小燕的眼珠子差點掉地上。
「自,自行車?!」她衝上來圍著車轉圈,「永久牌的!新的!林向前,你哪來的?!你搶銀行了?!」
「賣蛇換的。」林向前把支架一打,「順手的事。」
「順手?!」毛小燕的聲音都劈了,「賣條蛇就換輛自行車?!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多少人干一輩子活都買不起一個車軲轆!你管這叫順手?!」
毛小燕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車鈴。
「叮鈴。」
「哎呀!」她自己先嚇一跳,隨即樂得直蹦,「響了!讓我按響了!」
孟如宣也怔怔地看著那輛車。
她不是沒見過自行車,省城裡有的是。可她知道這年月一輛永久意味著什麼。多少人家攢一輩子都攢不出來的家當。
林向前就這麼騎來了。
而且看那車座,後頭還墊了塊厚厚的棉墊,拿布條纏得整整齊齊。
給誰墊的,不用問。
「上車吧小孟妹妹。」林向前拍了拍后座。
后座他還專門收拾過,墊了一塊乾淨的厚棉墊,兩邊拿布條纏了,怕硌著她。
孟如宣側著身子坐上去,兩隻手扶著車座底下的彈簧,身子繃得筆直。
毛小燕在旁邊擠眉弄眼:「小孟妹妹,坐穩嘍!抱緊了!」
「小燕!你別貧了。」孟如宣臊得慌。
「小燕,就辛苦你自己走回去了啊。」林向前回頭招呼。
「啊?!」毛小燕傻眼了,「幾十里地,你讓我走回去?!」
「車只能帶一個。」林向前一蹬腳蹬子,車子滑出去老遠,「你自己說的,抱緊了,車上只能抱一個!」
「林向前你個沒良心的!」毛小燕在後頭跳腳,「見色忘義!重色輕友!如宣,你看他!」
孟如宣坐在后座上,捂著嘴笑,笑著笑著,回頭看了一眼越落越遠的毛小燕,小聲說:「要不,帶上她吧?我看人家不是前頭也能坐人的嗎?」
「不帶。」林向前頭也不回,「她那個大嘴巴,上車能嘮一路。」
頓了頓又說道:
「放心啦,後頭有去拉煤的馬車,我打好招呼了,會捎她一段。我哪敢真讓她走回去,回頭她能在知青點編我一年的段子。」
孟如宣噗嗤一笑:「你還挺了解她。」
「不了解不行啊,她現在是你娘家人。」
「啊?這.....什么娘家人!」孟如宣又臊了,伸手在林向前腰上輕輕擰了一把。
擰完她自己先愣了。
她居然擰了他的腰。
這也太……太順手了。這個動作也太不像平時的她了。
林向前哎喲一聲:「謀殺親夫啊你。」
「誰,誰是你……」孟如宣後面半句死活說不出口,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好好騎你的車!」
車子出了縣城,上了山路。
剛開始那段路平,孟如宣扶著彈簧,坐得還算穩當。
進了山道,路就開始顛了。一個坑,車子一蹦,孟如宣身子一晃,差點歪下去,嚇得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抓那個不頂事。」林向前頭也不回,「摟腰。」
「不,不用,我抓著衣角就行……」
話沒說完,又是一個坑。
「哎!」
這一下顛得狠,孟如宣整個人往前一撲,兩隻手不受控制地環住了他的腰,臉頰一下子貼上了他的後背。
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她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結實的,滾燙的,還有他身上那股味道,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槍油味。
孟如宣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樣。
她想鬆手。
手卻不聽使喚。
「這樣才對嘛。」前頭傳來他憋著笑的聲音。
「你故意的。」她小聲說。
「我故意什麼了?路不好,怪我嘍?」
「你就是故意的。」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這條路上沒坑的地方那麼多,你偏挑有坑的地方騎,我都看到了。」
林向前沒忍住,噗呲一下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行,被你看穿了。」他說,「那你自己說,松不鬆手?」
孟如宣沒回答。
她沒鬆手。
不但沒松,過了一會兒,環著他腰的那兩隻手,還悄悄地,收緊了一點。
就這麼摟著。反正他看不見她的臉。反正她的臉可以藏在他的後背里,燙成什麼樣,只有她自己知道。
山風從耳邊呼呼地過,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跑。她把臉輕輕貼在他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前頭蹬車,一下,一下,蹬得很穩。
「林向前。」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會一直這麼好嗎?」
前頭的人想了想。
「不會。」
孟如宣的心一沉。
「我會越來越好。」
孟如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又氣又笑,掄起小拳頭輕輕捶他後背:「你這個人!說話能不能不大喘氣!」
「哈哈哈,摟穩嘍!」
林向前一使勁,車子衝下坡去,風把兩個人的笑聲吹出去老遠。
山道彎彎,日頭正好。
路過鎮口的時候,林向前又拐了一趟供銷社,稱了三斤水果糖。
「給知青點的。」他說,「你生病這些日子,她們沒少替你幹活。」
孟如宣接過那包糖,抱在懷裡,「你做事真細心,方方面面都替我想好了。」
「也就對你一個人這樣。」林向前還是一臉壞壞的樣子。
王解放去了趟縣醫院看兒子。
病房裡,王富貴趴在病床上,胸口纏著繃帶,一見他爹,眼淚都快下來了,怒吼道:
「爸,我都聽說了,那該死的林向前又是打蛇,又是自行車,又是加入基幹民兵,神氣得不行!爸,這什麼情況啊,他算老幾啊,憑什麼是他啊,你到底管不管啊!這山海村不是你的天下嗎?怎麼風頭都讓那王八蛋搶去了!!!」
「嚎什麼!」王解放把一兜子罐頭往床頭柜上一放,拉了個凳子坐下,「傷好點沒有?」
「好什麼呀,傷筋動骨一百天,大夫說了至少要躺一個月。」王富貴哼哼唧唧,「爸,你倒是想個招啊!再讓那小子蹦躂下去,村里還有咱們爺倆站的地方嗎?他他他,他林向前算哪根蔥啊!他現在這麼幹明擺著沒把你這個村支書放在眼裡,反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