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編入基幹民兵
「張會計。」周幹事的聲音忽然冷下來,轉向他,「我再問你個事。剛才在村里好像聽見有人說,什麼鋸車軸是怎麼回事?」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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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軍心裡咯噔一下,冷汗唰就下來了:「沒,沒有的事,周幹事,那是林向前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林向前立刻接上話頭說道:「周幹事,大隊的板車就在我家院裡停著,斷口齊刷刷的,鋸痕新鮮,當時車上躺著的是發著高燒的知青,車要是在下坡斷了軸,就是一條人命。板車是集體財產,歸大隊部管,這事兒,我正打算報公社呢。」
「你!」張建軍指著他,手指頭直哆嗦,「那,那是你自己弄斷的,你想賴到大隊頭上……」
「我自己弄斷的?」林向前笑了,「我弄斷自己借的車,拉著個病人翻進溝里,我老壽星吃砒霜,活的不耐煩了?圖啥?圖把自己摔死?」
村民們哄一下議論開了。
「對啊,誰閒著沒事鋸自己借的車啊?」
「板車一直鎖在大隊部院裡,鑰匙在張建軍褲腰上掛著呢!」
「哎呀,這事兒要是真的,這可是人命關天啊……」
周幹事的臉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在公社幹了這些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這裡頭的彎彎繞,他用腳指頭都想得明白。
「張會計。」周幹事盯著他,一字一頓,「板車的事,公社要查。查清楚之前,大隊部所有的農具、車輛,你給我造冊登記,少一件,我找你。聽明白沒有?」
「明,明白……」張建軍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還有。」周幹事又說,「秦老漢的羊,是讓蛇拖走的,是個意外事件,往後誰再提讓他賠羊的事,就是讓老百姓寒心。王支書,這句話,我記在今天的工作記錄里。」
王解放正在旁邊賠笑,趕緊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老秦頭受驚了,怎麼可能讓他賠羊呢,他也是這個事情的受害者,我一會還要做些安慰工作。」
周幹事點點頭,臉色緩了緩。
他轉回林向前跟前,語氣徹底熱絡起來:「向前,編入基幹民兵,每個月到公社集訓兩天,農忙不誤工,年底有補助,子彈管夠。下個月的集訓,你可一定來,我讓你摸摸正經的步槍,比你這杆老夥計強多了!射程遠!」
「好嘞,我一定來,謝謝周幹事!」林向前咧嘴一笑。
周幹事又問道:「向前,生活上有沒有啥困難?可以提,只要我能幫忙解決的。」
這話一出口,王解放的眼皮又是一跳。
當著他的面,問一個後生有什麼困難,這是要繞過他這個支書,直接施恩了。
林向前略微一思索,想到一個事兒:「周幹事,困難倒沒有,就是有一件事,想請周幹事給做個見證。」
「什麼事,你說。」
「是這樣的,前兩天野豬下山,撞壞了柳三娘家的房子,也撞壞了打穀場。解放叔已經答應了,村里出工出料,一起修。」林向前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王解放,「柳三娘是個寡婦,家裡沒男人,房子塌了半邊,這幾天還睡在漏風的屋裡。我就怕村裡的活一忙,把這事兒往後拖。周幹事您給做個見證,解放叔辦事,向來是說到做到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明著是捧王解放,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當著公社幹事的面應下的事,你敢拖一個試試?
王解放心裡咯噔一聲,自己心裡那點小九九被這小王八蛋都看透了,他當時是答應要幫柳三娘修房子,可只是嘴上答應,他壓根就沒想過要真的修。
人工材料都要村里出,村裡的資金就這麼點。
花的多了,進他兜的就少了。
王解放心裡把林向前罵了十八遍,臉上還得笑:「那是自然,我明天就安排人動工,一定把柳三娘的房子修好。」
「好,王支書雷厲風行,這說明山海村的班子,是有戰鬥力的嘛!這件事我也記在工作日誌里,到時房子修好了,我來看看。」周幹事點點頭。
王解放臉上賠著笑:「應該的,應該的,都是我們做村幹部的應該做的,國家培養了我們,我們就要為老百姓辦實事。」
心裡卻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周幹事,這都晌午了。」王解放搓著手湊上來,「要不,上家裡吃口便飯?讓我家那口子殺只雞……」
「不了。」周幹事擺擺手,乾脆利落,「公社還有事,我要回去了。」
王解放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向前,你的槍證我回去就給你辦。」周幹事和林向前握了握手,小伙子,好好干,前途無量。」
「好的周幹事,今天辛苦您了,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您慢走!」
周幹事騎著自行車走了。
圍觀的村民還捨不得散,圍著那杆老土銃和那條死蛇,嘖嘖稱奇。
他們活了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蛇。
今天簡直開了眼了。
膽子大的伸手摸摸蛇鱗,涼得直縮手,又引得一陣鬨笑。
不知誰起了個頭:「向前,晚上上我家喝酒去!」
「去啥你家,向前,上我家!我家還有半瓶高粱白!」
「秀蓮嫂子,今晚擺兩桌吧,我們都來隨份子!」
劉秀蓮被眾人圍在中間,這個拉胳膊,那個拍肩膀,一口一個「秀蓮嫂子好福氣」,把她鬧了個大紅臉,只會說「哎,哎,都來,都來」。
小滿被一群嬸子圍著,逗她:「小滿,你哥這麼能耐,往後給你說個啥樣的嫂子呀?」
林老根站在人群外圈,聽著滿耳朵的恭維,美美地吸了一口兒子買的捲菸。
煙霧繚繞里,他眯著眼看自個兒兒子。
那小子正指揮幾個後生抬蛇,安排得明明白白,這個剝皮,那個收拾,蛇膽單獨取出來,說話辦事,滴水不漏。
林老根挺了挺腰板,忽然覺得腰也沒那麼疼了。
人群散盡,張建軍灰溜溜地往大隊部走。
身後,不知誰家小子怪聲怪氣地學了一句:「張會計,別跑那麼快嘛,把支書請過來嘛,哈哈哈哈哈!」
學的是那天的林向前。
張建軍跑得更快了,活像只挨了打的狗。
回到家,他婆娘吳小梅迎上來:「建軍,事成了沒?那姓林的槍繳了……」
「滾!」
張建軍一腳踹翻院裡的小板凳,進屋把門摔得山響。
「繳個屁!!!完了!!」
「好好的怎麼發這麼大的火啊?咋了這是?」
「槍沒繳成!!人家成了民兵骨幹了!」
「啊???!!!」
「公社還要給他辦槍證!!!」
「啊???!!!」
「連支書都被拿話架住!!明天就得乖乖給柳三娘修房!!」
「啊???!!!」
「我張建軍忙活了半天!!忙活了個倒貼!媽的!!!」
「啊???!!!」
「啊啊啊,啊個屁,你他媽是烏鴉啊!!!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
吳小梅嚇的趕緊閉嘴。
當天夜裡,王家。
王解放背著手站在當院,站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眼睛望著後山的方向,一動不動。
繳槍不成,反讓林向前當上了民兵骨幹。
連周幹事都當著全村人駁他的面子,飯都不肯吃一口。
好,好得很。
他王解放在山海村經營了幾十年,頭一回在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手裡,連著吃了三個悶虧。
屋裡,王富貴他媽又小聲問,「解放,那柳三娘家,真給她修啊?」
「修!」王解放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不但要修,還要修得漂漂亮亮結結實實的。」
他婆娘愣了:「啊?這,這也太便宜那寡婦了吧!」
「你懂什麼。」王解放慢慢地點了根煙,眯著眼睛,忽然想到了什麼,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打不死你,還捧不死你嗎?
民兵骨幹是吧?收買全村的人心是吧?
硬碰硬,是碰不過了。
好啊,那我王解放就親手把你舉得高高的。
林向前,咱們走著瞧。
這山海村,到底姓王還是姓林。
王解放心裡又想好了一記毒招!
縣城,縣醫院。
林向前這一連串的事,早就在村里傳開了。
毛小燕每次去醫院換班,都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給孟如宣講林向前的英勇事跡。
「如宣,你是不知道,說時遲那時快,林向前當著公社幹部的面,一槍打死了一條大蟒蛇!蛇肚子裡剖出一隻大白羊!公社的周幹事當場拍板,槍不繳了,還要給他辦持槍證,編他當基幹民兵!如宣,你知道啥叫基幹民兵嗎?那是公家的人了!吃上皇糧了,往後村里開大會,人家林向前說不定還要上台發言呢!」
孟如宣端著水杯,聽得入了神。
毛小燕湊過來,得意洋洋,「怎麼樣,我就說林向前是條真龍!你還不信!」
「我什麼時候不信了,我就知道他不會有事兒。」孟如宣小聲嘀咕,輕輕笑了,眉眼彎彎的。
毛小燕湊過來,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床沿:「完了完了,如宣,你真是陷進去了!」
「你胡說!」
「我胡說?」毛小燕學著她的口氣,捏著嗓子,「我就知道他不會有事兒……哎喲,這話說的,比親媳婦還親!」
「毛小燕!你怎麼這麼討厭,學我說話。」
二人笑成一團。
笑完了,孟如宣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燕,你說,我出院那天,穿什麼好?」
毛小燕一愣,隨即笑得直拍床:「哎喲喂,我們孟大知青也知道打扮了!穿那件粉色的確良襯衫,你穿那件最好看!」
「會不會太招搖了……」
「招搖啥!你本來就好看!」毛小燕湊到她跟前,促狹地眨眨眼,「如宣,我可告訴你,現在村里多少雙眼睛盯著林向前呢。你這病再不好,黃花菜都涼了!」
「討厭!」
「還有啊,那天張建軍帶著民兵上他家了!說他偷了大隊的錢,說他投機倒把,要抓他蹲大獄,人家林向前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發票,蓋了縣收購站大紅章的!原來人家那錢,是上山挖了根老山參賣的,他給你買的這麼多吃的,都是那支人參的錢。人家林向前不光給你買了東西,還給妹妹買了鋼筆,給他媽買了老花鏡,給他爸買了好煙!如宣,你說說,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上哪找去?」
孟如宣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還給家裡人買了東西?」
「可不嘛!自己吃苦受累,掙了錢先想著爹娘妹妹。」毛小燕嘖嘖兩聲,「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炸了鍋了,都說以前瞎了眼,沒看出來林向前是塊金子。現在好了,好幾個嬸子已經在打聽他訂沒訂親了!」
孟如宣心裡咯噔一下,莫名地一緊:「那,那他訂了嗎?」
「沒有~~~」毛小燕拖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人家說了,心裡有人了。」
「有,有人了?誰啊?」
「我哪知道。」毛小燕憋著笑,「反正不是我。」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孟如宣臉上。病了一場,人清減了些,下頜的線條卻越發秀氣,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影子,怎麼看怎麼好看。
毛小燕瞅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湊近了,擠眉弄眼:「哎,如宣,我問你個事兒。」
「什麼?」
「你不會是……愛上林向前了吧?」
「你胡說什麼!」
「你臉紅了!我看見了!如宣,我說真的,林向前是不錯,長得俊,本事大,關鍵是對你好,我看你倆,挺配!」
「再胡說,我撕你的嘴!」
「撕吧撕吧,反正話我撂這兒了。」毛小燕笑嘻嘻地躲開,「人家給你買麥乳精買罐頭,還給你餵粥餵雞,一勺一勺餵你,這要不是喜歡你,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毛小燕!」
病房裡鬧成一團。
鬧完了,孟如宣重新靠回床頭,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輕聲說:「小燕,你說,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還用問?」
「可我跟他以前話都沒說過幾句。」孟如宣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說給自己聽,「我一個下鄉知青,家裡也不管我,病了都沒人知道。他圖什麼呢?」
「圖你人唄,圖啥?」毛小燕直接了當說道。
孟如宣把發燙的臉埋進被子裡,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孟如宣啊孟如宣,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