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海貨搬回家，柳三娘拿著算盤來了。
她把那兩麻袋東西倒在院裡，一樣一樣過手，越看眼睛越直。
「海參，一百二十六斤，全是老參，肉刺飽滿。」她掰著指頭，「梁先生電報里那個價，干參一斤……我都不敢算。鮮參二十斤出一斤乾貨，這一百多斤，出六斤干參。港商收購價，一等遼參干，一斤八十到一百二。」
她的算盤珠子噼啪響了半天，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向前，就這一晚上，你撈了七百多塊？」
「還有鮑魚呢。」林向前指了指另一個盆子。
柳三娘的目光移過去，倒吸一口涼氣：「鮑魚……這得有四十多斤。干鮑一斤能出八兩……」
「別算了。」林向前笑，「再算你今晚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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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睡不著了！」柳三娘把算盤一摔，「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真是……氣死我了！人家出海打魚，風裡浪里，一年到頭掙不下三百塊。你倒好，下去一晚上，頂人家兩年！」
「三娘。」林向前遞給她一碗水，「這錢不好掙。四十丈深，黑燈瞎火，憋一口氣下去，一分多鐘。換了別人，上不來。」
柳三娘捧著碗，忽然不說話了，半晌，低聲罵了句：「你個不要命的。」
罵完，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往後下海，必須讓我知道。聽見沒有？」
「聽見了。」林向前乖乖點頭，「今天這是第二個人跟我說這句話了。」
「第一個人是誰？」
「孟如宣。」
柳三娘的手頓了一下，把水碗往他手裡一塞：「喝你的水吧。」
海貨曬出去的當天，林家院門口又排起了隊。
這回不是來求著上山幹活的，是來求著下海的。
「向前，收我當水手吧！我水性好，一個猛子能扎三里地！」
「我會搖櫓！我爹是船老大！」
「向前哥，我不要工錢，管飯就行，我想學本事！」
林向前站在門口，掃了一圈，點了四個人，都是水性好、家裡窮、人老實的後生。
「就這四個。」他說，「醜話前頭：下海不是趕廟會。第一，令行禁止，我喊收繩就收繩；第二，海里的東西，統一過秤統一賣，錢按股分，誰也別想藏私；第三，誰要是在船上給我耍心眼，立馬走人，永不錄用。」
「成！」四個後生齊聲喊。
「工錢，一天兩塊，比山上高一檔。」
人群里又是一片抽氣聲。
一天兩塊。一個月就是六十。縣裡八級工，也就這個數。
孫大嘴站在人群外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漁業隊的勞力，一天八毛。
「孫隊長。」林向前忽然朝他拱拱手，「往後咱們兩家的船在海上碰見了，還望多照應。」
孫大嘴哼了一聲，嘴角抽了抽，扭頭就走。
走出十幾步，他越想越氣，一腳踢在路邊的石頭上，疼得抱著腳跳了半天。
人群里，老秦頭蹲在牆根，吧嗒著菸袋，忽然對身邊的人說：「看見沒有，這小子，邪性就邪性在這兒。他從來不跟規矩較勁，他專門走規矩外頭那條沒人走的路。」
「秦爺，那孫大嘴能善罷甘休？」
「他？」老秦頭眯起眼睛，「他自己是不敢下水。可我聽說，前幾天，鄰縣海猴子的船，在咱們這片海面轉悠了好幾趟了。」
「海猴子？」
「鄰縣漁幫的頭子。」老秦頭磕了磕菸袋，「壟斷這一帶海貨收購十來年了，收漁民的海貨，一斤壓到三毛，轉手賣一塊。心黑手狠，手下養著十幾條船。孫大嘴這點家底，跟人家比，連盤菜都算不上。」
「那他來幹什麼？」
「幹什麼？」老秦頭望著海的方向，慢慢地說，「海參鮑魚，港商出價上不封頂。這麼肥的一塊肉，聞著腥味的人，多了。」
海猴子是三天後來的。
三條大舢板，趁著早潮，直接堵在了林向前他們下海的灣子口。當頭那條船上，站著個精瘦的漢子，四十來歲，渾身上下曬得黢黑，光頭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魚，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
「誰是林向前？」精瘦漢子站在船頭，居高臨下地喊。
林向前正帶著四個後生檢查舢板，聞聲直起身：「我是。」
「我叫海猴子。」那漢子呲出一口黃牙，「這一帶的海，海貨的收購，歸我管。你的海參鮑魚，按規矩，得賣給我。」
「什麼價？」
「海參，鮮貨，一斤三毛。」
林向前笑了。
「笑什麼？」
「孫隊長收蛤蜊，一斤還四毛呢。」林向前說，「三毛一斤收遼參，海猴子，你這牙口，比海參刺還硬。」
船上的漁幫漢子們臉色都變了。
海猴子眯起眼睛：「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這一帶的海面上，沒有我海猴子點頭，一條魚都運不出去。」
「是嗎？」林向前拍了拍舢板，「那正好。我的貨，不往岸上運，省城的車直接到村里拉。你的規矩，管不著我。」
「好。」海猴子點點頭，「好一個管不著。」
他忽然一揮手，三條舢板一字排開，把灣子口堵了個嚴實。
「從今天起，你的船，別想從這個灣子出去。」
四個後生的臉都白了。林向前卻沒慌，他往船頭一坐，掏出旱菸，慢悠悠卷了一根。
「海猴子。」他吐出一口煙，「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賭什麼？」
「賭收成。」林向前說，「明天，日出到日落，你三條船，我一個舢板，看誰起的貨多。你贏了，我往後不下海，這片老礁盤，讓給你。我贏了，你把你的規矩，從我的海面上收回去。」
海猴子愣了一下，嘴角一歪，隨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膽色！小子，你幾條船？」
「一條。」
「幾個人？」
「五個。」
「我十三條漢子三條船，你五個人一條板，跟我賭起貨？」海猴子笑得直不起腰，「行！我成全你！明天日出，當著全村人的面！誰輸了，誰滾出這片海！」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十里八村。
「林向前跟海猴子賭海了！」
「一條舢板對三條大船？這不是找輸嗎？」
「海猴子那是祖傳的水鬼營生，人家十三個人輪班下水！」
「向前這回怕是懸……」
「懸什麼！向前什麼時候輸過？」
「那是山上！這是海里！」
孫大嘴聽到消息，蹲在自家門口抽了半宿煙，最後跟老婆子說：「明兒一早，我去看看。」
「你去看什麼？」
「看熱鬧。」孫大嘴說，「我要親眼看看，這小子怎麼栽。」
那天夜裡，林家的燈亮到後半夜。
四個後生圍坐在院裡，林向前給每個人的繩子又檢查了一遍，鉛墜、網兜、鏟刀，一樣一樣過手。
「都記著，明天下去，你們四個不用拼命。」林向前說，「你們的活兒就一樣，看好繩子。我下去一趟，一分半，超過兩分鐘沒動靜，就拉鈴。」
「向前哥，要不……我也下去？」一個叫石頭的後生忍不住說，「我水性不差。」
「不行。」林向前搖頭，「老礁盤的流子邪，你們沒下去過，下去就是餵魚。記著，明天這賭，贏不贏在我，不在你們。你們把繩子給我看牢了，就是頭功。」
後半夜，院門又響了。
孟如宣端著一碗荷包蛋進來，一句話不說，往桌上一放，扭頭就走。
「如宣。」林向前叫住她。
「吃。」她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吃完了睡。明天，我在岸上看著你。」
「好。」
她走了沒半個鐘頭，柳三娘來了，拎著個小包袱，裡頭是一副新縫的護腰，絮得厚厚的。
「水裡寒氣重，繫上。」她也不多說，放下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向前，明兒個，別逞能。」
「放心。」
「我放不了心。」柳三娘的眼睛在燈下亮得嚇人，「你這條命，是我們全村人的。」
又過了半個鐘頭，院牆上，忽然扔進一個小紙包。
林向前打開一看，是一包暈船藥，外加一小瓶紅花油。紙包里夾著一張字條，字跡清秀工整：
「藥是廠醫務室開的。別問我是誰。姜。」
林向前捏著那張字條，站在院子裡，忽然笑了。
「都睡不著啊。」他望著滿天的星星，「那我可得贏。」
第二天，天沒亮，海灣邊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不只是山海村的，鄰村的，甚至公社都有人趕來看。老秦頭拄著棍子來了，柳三娘來了，姜紅豆特意請了假，蘇婉清也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頭，眉頭微蹙。
孟如宣擠到她旁邊，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又都把目光投向了海面。
日出東方，海面鋪金。
一聲鑼響，賭賽開始。
海猴子那邊，三條船呈品字形散開，十三條精壯漢子，光膀子，腰繫繩，下餃子一樣往海里跳。那陣仗，確實嚇人。
林向前這邊，一條舢板，四個人搖櫓，他一個人下水。
「就他自己下？」
「五個人一個下水？完了完了……」
林向前沒理會岸上的議論。他站在船頭，閉上眼，第七感轟然鋪開。
海底四十丈，老礁盤的全貌在他腦子裡一覽無餘。哪裡海參最密，哪裡鮑魚最厚，哪片礁縫裡藏著乾貝，清清楚楚。
他抓起網兜，翻身入海。
第一趟上來，半網兜海參，條條紋刺飽滿。
第二趟上來，網兜里多了七八隻大鮑。
第三趟，第四趟……
岸上的人漸漸看出了門道。
「你們發現沒有？他下去就不空著上來！」
「邪了門了，他怎麼知道貨在哪兒？」
「人家打虎的時候，老虎藏哪兒他都知道！這叫本事！」
晌午的時候，海猴子那邊使了個壞。
他們的一條船，借著調整位置，悄悄往林向前的舢板邊上靠，想在林向前下水的地方搶先布人，截他的貨點。
舢板上，石頭急了：「向前哥！他們搶咱們的點兒！」
林向前剛出水，抹了把臉，看了一眼，笑了：「讓他們搶。」
「啊？」
「那片礁，我昨晚就看過了，早就采空了。」林向前重新扣好鉛墜，「他們搶去的，是空窩子。咱們換地方。」
他一翻身又下去了。
海猴子的人在那片空礁盤上忙活了足足一個鐘頭，十三條漢子輪著下，統共摸上來四條海參。
海猴子站在船頭，肺都氣炸了。
「媽的！」他一拳砸在船幫上，「這小子長透視眼了？！」
而林向前這邊，舢板已經悄悄挪到了老礁盤東緣。
那裡有一片斜插進深水的礁壁，看著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可第七感告訴他，礁壁背面，被一片密實的海帶林子遮著，後頭吸著厚厚一層老鮑，個頭比昨天的還大。
一整個下午，網兜就沒空過。
日頭偏西的時候，兩邊過秤。
海猴子三條船，十三條漢子，一天：海參一百一十斤，鮑魚二十六斤，乾貝九斤。
林向前一條舢板，一個人下水，一天：海參三百二十斤，鮑魚八十四斤，乾貝三十一斤。
秤桿子報數的聲音還沒落，岸上炸了。
「三百二十斤！我的老天爺！」
「一個人頂十三條船！」
「神了！真神了！」
孫大嘴站在人群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喃喃了一句：「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過秤的司秤員，是公社派來的，為人最是刻板，秤桿子都要反覆校三遍的主兒。他報完數，自己都不信，又秤了一遍，還是一個數。
海猴子不認。
「不對！」他跳上岸，一把扒拉開圍觀的人，衝到秤前，「他一個人的貨，比我十三條船還多？這秤有問題！」
「秤是公社的。」司秤員臉一沉，「你懷疑公社的秤？」
「我……」海猴子噎住了，眼睛一轉，又指著林向前，「那他作假！他肯定提前在海里藏了貨！」
「藏貨？」林向前笑了，「海猴子，昨兒夜裡，這片海面，你們三條船輪流巡遊，我船都靠不了岸，我怎麼藏？」
海猴子張著嘴，一個字都駁不出來。
這時候，人群里擠出一個人來。
孫大嘴。
他走到海猴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就是海猴子？」
「你是誰？」
「孫大嘴，漁業隊的。」孫大嘴把胸脯拍得山響，「我跟你說，這片海，是我們公社的海。你在我們海面上堵人家的船，問過我孫大嘴沒有？」
海猴子愣了。
孫大嘴轉過身，忽然衝著林向前，深深彎下腰去。
「向前。」他直起身，紫紅的臉膛漲得更紅了，「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攔你下海。我孫大嘴在海里混了三十年，今天算是開了眼了。你這一手，不是人幹的，是海神爺下凡。」
「孫隊長言重了。」
「不重！」孫大嘴一擺手，「往後，漁業隊的灘涂，你的船隨便靠！隊裡的櫓、槳、纜，你隨便用！誰敢說半個不字，先問問我這口鐘！」
人群轟的一聲叫好。
海猴子的臉，黑得像鍋底。
十三條漢子癱在船上，一個個累得像死狗。他站在船頭，看著對面那條小舢板上堆成山的漁獲，胸口起伏了半天。
「願賭服輸。」林向前站在船頭，衣服還在往下滴水，笑得雲淡風輕，「海猴子，規矩，收回去吧。」
海猴子死死盯著他，忽然一揮手：「收船！」
三條舢板灰溜溜地退出了灣子。
岸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謝大武帶頭，幾十個村民衝到海邊，把林向前從舢板上抬起來，往天上拋。
「林向前！林向前！」
蘇婉清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個被拋上天空的身影，緊繃了一天的臉，忽然鬆了下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孟如宣在她旁邊，鼓著掌，鼓著鼓著，忽然說：「蘇主任，你知道嗎，他在山上的時候，村里人也這麼拋過他。」
「是嗎。」
「下回再有這種事，」孟如宣笑著說，「咱們一塊兒來。」
蘇婉清側頭看了她一眼，從那一雙笑盈盈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點棋逢對手的東西。
「好。」她輕聲說。
晚上，林家院裡，柳三娘的算盤珠子打得震天響。
「海參三百二十斤，出干參十六斤，按九十算，一千四。鮑魚八十四斤，出乾貨七斤，一斤六十，四百二。乾貝三十一斤，這個金貴，一斤一百五，四百六十五。」她越算手越抖，最後把算盤一推，「一天。就一天。兩千二百多塊！」
院裡坐著的幾個人，全都沉默了。
石頭幾個後生，眼睛瞪得像銅鈴。謝大武端著酒碗，半天忘了喝。
「加上前天夜裡那七百多，」柳三娘喃喃地說，「下海三天，三千塊。向前，這海比山還凶。」
「凶歸凶。」林向前給大傢伙倒酒，「可這是拿命換的。今天水底下，我那條繩子，就是命。所以我立個規矩，往後海上的進項，四成分給出海的人，三成入村裡的帳，三成歸我。大家一塊下的海，就一塊分錢。」
「這……」石頭急了，「向前哥，貨都是你摸的，我們就是搖搖櫓……」
「搖櫓也是玩命。」林向前把碗一碰，「就這麼定了。」
幾隻粗瓷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