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十天之內，必須下水
當天夜裡，林向前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急促的砸門聲驚醒。
是守船的後生，聲音都變了調：「向前哥！不好了！船！咱們的船！」
林向前衝到灣子邊，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條陪他贏了三條大船的小舢板，歪歪斜斜地沉在淺水裡，船底，一個大洞，邊緣整整齊齊，是拿斧子鑿的。
船上掛著的漁網，被人割成了一縷一縷的破布條，在夜風裡飄著。
後生舉著手電，手抖得厲害：「還有……還有這個。」
船板上，用魚刀釘著一張字條。
手電光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海上的事，沒完。」
林向前捏著那張字條，站在夜風裡，半天沒說話。
後生們圍著他，大氣都不敢出。
「向前哥，報公安吧？」
「報。」林向前說，「明天一早就報。不過報了也未必抓得著人，這種事，他們做得乾淨。」
「那船……」
林向前蹲下去，摸了摸船底那個窟窿。
「船，修。」
「修？這得多少天……」
「十天。」林向前站起來，「十天之內，必須下水。」
為什麼？
因為梁先生的考察團，十天後就到。海貨是重頭戲，船沉在灣子裡，海參鮑魚出不了水，那一年的大單，就得黃。
當天後半夜，姜紅豆得到了信兒。
她是從廠里的夜班司機嘴裡聽說的。聽完，她二話不說，敲開了廠機修車間主任的家門。
天蒙蒙亮，一輛解放卡車開進了山海村，車斗里跳下來三個機修師傅，扛著電焊機、木料、桐油、麻絲。
姜紅豆最後一個跳下來，眼睛底下兩團青黑，顯然一夜沒睡。
她走到灣子邊，看著那條沉在淺水裡的舢板，又看看蹲在旁邊的林向前，把手裡的小包袱往他懷裡一塞。
「護膝。」她說，「連夜絮的。下水系在膝蓋上，礁盤硌人。」
包袱里，一副厚厚的護膝，針腳細密，膝蓋彎的地方，還特意多絮了一層。
「紅豆……」
「別說話。」姜紅豆別過臉去，「船我們修，修好了，你得出海。你的海，不能斷。」
林向前捏著那副護膝，看著她，忽然說：「紅豆，回頭我給你弄個東西。」
「什麼東西？」
「大珍珠。」林向前笑了笑，「老礁盤上，我瞅見一個老蚌窩。」
姜紅豆的臉騰地紅了：「誰要你的珍珠……」
「不要拉倒。」
「要！」
機械廠的師傅們干起活來，是真麻利。抽水、補板、捻縫、上桐油，叮叮噹噹，一天一個樣。
村里人自發地輪班守夜，不讓生人靠近灣子。
而在鄰縣的一處漁港里，海猴子蹲在船艙里，就著煤油燈，跟人碰杯。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穿中山裝的胖子，手指上戴著個明晃晃的金戒指。
「錢經理。」海猴子給他滿上酒，「船我鑿了，網我割了。可這小子邪性，十天就能修好。」
「十天？」胖子慢悠悠地呷了口酒，「夠了。十天後，香港來的梁老闆就到。梁老闆要是看上了他的海貨……」
「那咱爺倆的財路，可就斷了。」
「所以，」錢廣祿眯起眼睛，金戒指在燈下閃著光，「梁老闆考察之前，得讓他出點事。出不了海，就出不了貨。出不了貨，梁老闆手裡的單，自然就是別人的了。」
「怎麼讓他出事？」
錢廣祿笑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
「海上的事，」他說，「得讓海來解決。」
梁先生的考察團，是七月十五進村的。
三輛吉普車，一輛旅行車，浩浩蕩蕩開進山海村，村口的老少爺們兒全出來看熱鬧。
這場面，比當年縣裡來送錦旗大多了。
「我的天，那是香港人？你看那衣裳，料子都反光！」
「梁老闆！聽說人家在南洋有買賣，船都有好幾條！」
「你看那個拿照相機的，省報的！咱們村要上省報了？」
「上啥省報，這回是上香港！」
娃娃們追著車跑，大人拽都拽不住。吳小梅也擠在人堆里看，看著看著，不知怎的，心裡那股酸味又泛上來了，小聲嘀咕了一句：「顯擺什麼呀……」
旁邊立刻有人懟她：「人家顯擺？人家這是給全村長臉！你家建軍要還在裡頭，你少說兩句吧！」
吳小梅臉一紅，擠出人群走了。
車上下來七八個人，梁先生西裝革履走在最前頭，跟著的有省進出口公司的兩個幹部，一個戴眼鏡的翻譯，還有一個拿著照相機的，說是省報來的記者。
隊伍最後，還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背著手，一路看，一路撇嘴。
縣國營養鹿場的黃場長。
他是主動請纓來的，名義是「行業指導」，實際，誰都知道，是來看笑話的。
自從佟把式私下裡誇了鷹愁澗的鹿，還當了這兒的顧問，黃場長心裡就堵了一塊石頭。國營養鹿場幹了十幾年，鹿茸產量還不如人家一個春天。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考察從鹿場開始。
為了這一天，全村提前三天就開始拾掇。
進村的路，墊了新砂石；鹿場的欄杆，刷了新的桐油；晾曬場的葦席，連夜編了四十領。謝大武帶著民兵，把考察路線來回走了三遍，連路邊的野草都拔了。
考察團進村那一刻，大喇叭里放著《東方紅》，全村的娃娃跟在吉普車屁股後頭跑，大人們站在街邊，一個個把衣裳抻得筆直。
林向前站在村口迎接，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腳上一雙新布鞋。
他身邊，孟如宣負責接待記錄，手裡拿個筆記本，學生氣十足；蘇婉清負責業務講解，白襯衫黑長褲，幹練利落。兩個人一左一右，倒也配合默契。
只是梁先生身邊的省報記者，眼尖，多看了兩眼，湊到蘇婉清耳邊小聲說：「蘇科長，你們這兒，接待規格挺高啊，兩位女同志……」
「閉嘴。」蘇婉清面無表情，「拍你的照。」
考察從鹿場開始。
圍欄里，十頭鹿膘肥體壯，見人來，也不驚，悠閒地嚼著草料。那頭大雄鹿尤其神駿，鹿角高聳，像兩柄開刃的象牙刀，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梁先生隔著欄杆看了半天，忽然說：「林先生，我在南洋見過很多鹿場，台灣的，泰國的。鹿養到這個成色，不多。」
「梁先生過獎。」
「不是過獎。」梁先生搖頭，「鹿這個東西，嬌氣，認生，圈養容易掉膘。你看它們的眼神，安定，說明吃得好，睡得安，沒人虧待它們。」
佟把式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話：「梁先生是行家！我們這鹿場，料是自己配的，松針粉加魚粉，鹿愛吃，長膘快，還不鬧病！」
黃場長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佟把式這才想起來老領導在場，訕訕地閉了嘴。
「梁先生，請看。」蘇婉清全程陪同，介紹得條理分明，「現有母鹿四頭，雄鹿三頭，鹿羔三隻，春季鋸茸七兩二錢，全部甲級。鹿群健康，防疫記錄完整。」
梁先生圍著鹿圈走了一圈，看得連連點頭，透過翻譯問：「鹿茸，今年秋天，還能出一茬嗎？」
「能。」林向前說，「頭茬春茸，二茬秋茸。秋天的雖然薄些，可架不住鹿群要擴。我預計今年入冬前，還能進山捕一批，明年鹿群翻一倍。」
「好！」梁先生撫掌。
黃場長在旁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林場長是吧？我冒昧問一句，你這鹿，有沒有檢疫證？圈舍消毒記錄呢？飼料配比表呢？我們國營場，這些可都是按部的規程來的。」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這是來找茬的。一個山溝里的土鹿場，哪來的這一套洋玩意兒？
蘇婉清的臉色微微一變，正要開口，林向前先笑了。
「黃場長問得好。」他從屋裡搬出一個木匣子，打開，「檢疫證，縣畜牧站開的。消毒記錄，佟顧問立的規矩，三天一次，記錄在案。飼料配比表，佟顧問親訂的，比國營場的方子還多兩樣，一樣松針粉，一樣魚粉。」
他把一沓記錄本推過去：「黃場長是行家，您過目。」
黃場長翻著那些本本，一頁一頁，記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日期齊全，挑不出半個錯。
他的臉有點掛不住了，又轉了一圈，忽然指著鹿圈裡那頭大雄鹿：「這頭鹿，精神頭不對。毛色發暗，怕是染了寄生蟲。梁先生，出口貨要是帶了蟲，那可……」
「黃場長好眼力。」林向前點點頭，「這頭鹿前天確實蔫了一天，我們當天就請畜牧站驗過了，糞便化驗單在這兒，陰性。毛色發暗，是它正換夏毛。」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黃場長，既然您是行家，我倒想請教一件事。」
「請講。」
「聽說貴場去年的鹿茸，優等率只有四成？」林向前一臉誠懇，「我這兒春季是十成。要不，改天我帶兩個後生，去貴場學習學習，看看這四成是怎麼……控制得這麼穩的？」
「噗。」人群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
笑聲像開了閘。黃場長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紫，半天憋出一句：「你……你這是跟領導說話的態度嗎？！」
「黃場長，您誤會了。」林向前一臉無辜，「我真心求教。」
梁先生在旁邊聽翻譯講完，笑得直拍大腿，用半生不熟的國語說：「林……先生，幽默！很幽默！」
黃場長灰頭土臉地退到了人群後頭，一路上再沒吭聲。
考察的第二站是魚塘。
兩畝水面，清得見底，泉水汩汩地往塘里注。梁先生蹲在塘邊看了半天，翻譯說：「梁先生問，這水為什麼這麼清？」
「活水。」林向前說，「山泉入塘，舊水從溢洪道出，一天一換。」
「養魚，最重要的是水。」梁先生點頭，「水清則魚鮮。林先生，這塘魚，秋天起了，也給我們留一千斤。」
「沒問題。」
第三站藥材坡。東坡的黨參黃芪，新一茬長得齊刷刷的。省公司的幹部蹲在地頭，扒開土看了看參根，回頭跟同事嘀咕：「這坡的土質，太好了。五十年往上的老參地。」
最後一站，是海貨晾曬場。
葦席上，一排排海參干、鮑魚乾、乾貝，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的光。梁先生拿起一隻干鮑，對著太陽照了照，又用指甲掐了掐，回頭跟翻譯說了幾句。
翻譯說：「梁先生問，這種鮑，每個月能供多少？」
「頭一年，一個月一百斤乾貨。」林向前說，「往後船多了，人練出來了，往上走。」
「兩百斤呢？」
「梁先生，」林向前笑了笑，「貨有的是，就怕您吃不下。」
「哈哈！」梁先生大笑，「林先生，我們做的是整個南洋的生意！兩百斤？兩千斤也吃得下！」
晌午，接風宴擺在鷹愁澗的山棚下。
這一桌飯，是四雙手做出來的。
柳三娘的拿手燉大魚，奶白的湯，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星；姜紅豆從廠里食堂學來的四喜丸子，個個溜圓，顫顫巍巍；孟如宣做的省城涼拌菜，擺盤擺得跟花兒似的；蘇婉清本來說她不會做飯，最後端上來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牛肉，刀工好得驚人。
四個女人，八仙桌的四邊，一邊一個。
上菜的間隙，暗流涌動。
柳三娘的燉大魚一上來，姜紅豆的四喜丸子緊接著就到了，兩盤菜在桌上碰了個清脆的響。
「三娘這魚，燉得奶白奶白的。」姜紅豆笑吟吟地說，「就是刺多了點，梁先生吃著不方便吧？我們廠招待外賓，都興吃丸子，一口一個，文明。」
「刺多才鮮。」柳三娘面不改色，「梁先生吃慣了山珍海味，就缺這口家常的實在。丸子是好吃，就是不知道裡頭的肉，肥瘦摻得勻不勻。」
「勻，三肥七瘦，黃金比例。」
「是嗎？我嘗嘗。」
兩個女人一人夾了一個丸子，各自品著，各自點頭，誰也不服誰。
孟如宣笑盈盈地給梁先生布菜，用她現學的幾句英語，居然跟梁先生對上了話，把滿桌子人都聽愣了。
蘇婉清不動聲色，只在梁先生舉杯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替他擋了一杯：「梁先生，下午還有簽約，這杯我代。」
「蘇小姐爽快！」
桌子底下，孟如宣的腳，悄悄踩了林向前一下。
林向前一激靈，抬起頭。
孟如宣笑盈盈地看著他，用口型無聲地說：晚上，聊聊。
梁先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再嘗嘗菜，忽然對翻譯感慨了一句。
翻譯憋著笑，譯給大家聽：「梁先生說，林先生真有福氣，這桌菜，是四位西施做的。」
桌上霎時一靜。
柳三娘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姜紅豆的臉騰地紅了，孟如宣低下頭去，蘇婉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嘴角繃得緊緊的。
林向前端著酒杯，眼觀鼻，鼻觀心，假裝研究酒杯里的酒花。
「那個……」他乾咳一聲，「梁先生，嘗嘗這個海參，自家的。」
「好好好。」梁先生夾起一筷子海參，放進嘴裡，眼睛一亮，「好！好參！」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後，正式簽約。
八仙桌上，合同鋪開，毛筆蘸墨。省公司的幹部做見證，蘇婉清逐條宣讀。
常年供貨合同：鹿茸，甲級，年供三十斤；遼參干，一等，年供一千斤；黨參，一等，年供五千斤；皮張若干。預付定金：
翻譯報出那個數字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定金，人民幣兩萬元整。其中外匯券一萬二，現金八千。」
梁先生從隨身的皮箱裡，取出兩沓嶄新的外匯券和八沓大團結，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兩萬。
院子裡看熱鬧的村民，踮著腳，扒著窗戶，看清那兩沓錢的時候，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萬……定金……就定金兩萬……」
「我的老天爺，咱們全村人干十年，也掙不下這兩萬啊……」
「向前這是真要上天了……」
林向前提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字，按了手印。
梁先生也簽了。兩隻手隔著桌子握在一起，照相機咔嚓一聲，把這個瞬間定格了下來。
簽完約，省報那個記者擠過來，把筆記本一舉：「林向前同志，我是省報的。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請問。」
「一年前，您還是這個村里最窮的幾戶之一。一年後，您是全縣第一個跟港商簽合同的人。您覺得，是什麼改變了您？」
滿院子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林向前想了想，說：「政策。」
記者一愣：「就兩個字？」
「兩個字。」林向前說，「政策對了，山里人的力氣，就有了使的地方。記者同志，您要寫，別寫我多能耐。您就寫，這山裡有的是寶貝，海參、鹿茸、黨參，過去爛在山裡海里，沒人敢動，也不知道往哪兒賣。現在政策讓動了，讓賣了，就這麼回事。」
「那您個人呢？大家都說您是奇才。」
「我不是奇才。」林向前笑了，「我就是比別人，膽子大一點，眼神好一點。」
「眼神好一點？」記者笑了，「怎麼個好法？」
「看得見寶貝在哪兒。」林向前說，「也看得見，誰不是好東西。」
滿院子哄堂大笑。
記者唰唰地記著，嘴裡念叨：「好，好，這句話好，有味道……」
人群後頭，黃場長的臉，又黑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