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縣裡又炸了鍋
秋參乾貨的第一批貨,八月二十發省城。
十二口木箱,裝的是頭一茬干海參、干鮑、乾貝,整整一卡車。梁先生的合同在那擺著,月底到港,誤了交期,頭一回合作就得砸。
姜紅豆親自押的車。
她坐在卡車駕駛室里,懷裡抱著一個帆布包,包里是全套的手續:合同副本、出口批文、商檢單。她跟司機師傅反覆交代,路上別停,一口氣開到省城。
車走到半路,黑風口檢查站,被攔下了。
這是新設的檢查站,邊防和海關聯防,帶隊的是個新調來的連長,二十七八歲,臉膛黑紅,眼睛瞪得像銅鈴,出了名的油鹽不進。
「車上裝的什麼?」
「海參乾貨,出口物資。」姜紅豆跳下車,把帆布包里的手續一樣一樣遞過去,「同志,這是我們的全套手續。」
連長翻了翻,忽然從懷裡掏出一份傳真:「我們接到舉報,這批貨,涉嫌走私。」
「走私?」姜紅豆愣了,「同志,這是正經出口,省進出口公司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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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我們會核實。」連長面無表情,「在此之前,貨,暫扣。人,隨車到站里,配合調查。」
十二口木箱,當場卸車,搬進了檢查站的庫房。
姜紅豆急了。
「同志!」她攔在庫房門口,齊耳短髮讓風吹得亂糟糟的,「這箱子封條是省公司和港商兩邊簽的!商檢封條!你們卸可以,可封條要是破了,到了省城,這貨就說不清了!」
「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規矩我懂。」姜紅豆從帆布包里掏出筆記本和印泥,「那請你們給我出個手續。幾月幾日幾時,扣了多少箱,封條狀況如何,經辦人是誰,一樣一樣寫清楚,簽字,按手印。」
連長愣了一下:「你要這個幹什麼?」
「幹什麼?」姜紅豆的眼睛紅了,可腰杆挺得筆直,「同志,這一車貨,是我們廠幫著備的,是全村人半年沒睡囫圇覺攢出來的。交期誤了,違約金是小事,國家的外匯指標是大事!我拿著你們的手續,回省城,才能跟上級把話說清楚!要不然,我一張嘴,人家問我,憑什麼說是邊防扣的?我憑什麼?!」
她越說越急,嗓子都啞了:「我姜紅豆在機械廠幹了六年採購,從沒誤過一次貨!今天這一回,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誤!」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連長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說:「你叫姜紅豆?」
「紅星機械廠採購科副科長。」
「好。」連長點點頭,「你這個副科長,像個樣子。手續,我給你出。再給你加一條,如果核實下來是誤扣,我給你出個證明。」
姜紅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飛快地抹了一把:「謝謝同志。」
卡車空了,姜紅豆站在路邊,看著庫房大門咣當關上,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她連夜搭車回了縣城,直奔郵局,給村里打電話。
電話是謝大武接的,聽完,臉色就變了:「向前!出事了!貨讓邊防扣了!說咱們走私!」
林向前正在鹿場餵鹿,聞言,手裡的料瓢停了停。
「人呢?」
「紅豆讓扣在檢查站了,配合調查。」
「貨呢?」
「卸進他們庫房了。」
林向前放下料瓢,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走私。」他笑了一聲,眼睛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好大的帽子。」
消息當天傳開,縣裡又炸了鍋。
「聽說了嗎?林向前的貨讓邊防扣了!」
「走私?我的天,這可是重罪!」
「我就說嘛,他跟香港人做買賣,那麼高的價,裡頭能沒貓膩?」
「呸!人家省公司的合同都在,走什麼私?」
「那邊防為啥扣他?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大槐樹下,吵成一團。
家裡,娘急得直轉圈:「這可怎麼辦?走私要是坐實了,那是要……」
「媽。」林向前扶她坐下,「沒事。咱們的貨,手續是全的。」
「全的為啥還扣?」
「因為有人舉報。」林向前說,「舉報的人,要的就是這一扣。貨一扣,交期一誤,合同一黃,他們的算盤就打響了。」
「那……那咱們咋辦?」
「等。」
「等?」
「等省城來人。」林向前說,「紅豆已經把電話打到省公司去了。媽,您記著,咱們的貨,是替國家掙外匯的。真正著急的,不是咱們,是省公司。」
果然,第二天一早,省進出口公司的電話,打到了地區。
蘇婉清是那天下午得到的消息。
她正在省公司開業務會,秘書進來遞了張條子,她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會沒開完就站了起來。
「科長,會還沒……」
「散會。」她抓起包就走,「給我要車,去地區,現在。」
從省城到縣裡,三百多里,吉普車跑了五個鐘頭。她在車上把那一套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頁都簽了字,蓋了章。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蘇科長,您歇會兒吧。」
「開你的車。」
她不能歇。
那十二箱貨,是她簽的字,是她打的包票。貨要是出了岔子,林向前的名聲完了,她在省公司立的這個點,也完了。
更深處,還有一個她說不出口的原因。
那個人,現在一定在村里,等著她。
第三天上午,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車,風馳電掣,開到了檢查站門口。
車門一開,下來的是蘇婉清。
她顯然是連夜從省城趕回來的,月白襯衫上全是褶皺,頭髮也亂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徑直走到檢查站辦公室,把一個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哪位是負責人?」
連長站起來:「我是。」
「省進出口公司,蘇婉清。」她解開公文包,一樣一樣往外拿,「這是省公司出具的證明函,這是這批貨的出口計劃批文,這是省外貿局的備案,這是廣交會的成交確認書。同志,這十二箱貨,是省里今年山貨出口的指標貨,耽誤了,省里要追責。」
連長一份一份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蘇同志,這些文件是真的。可舉報材料上說……」
「舉報材料我也看了。」蘇婉清打斷他,「舉報信說,林向前未經水產部門許可,私自采捕。可縣武裝部的采捕許可在這兒,公社的互保協議在這兒。舉報信說,貨物去向不明。可省公司的合同在這兒,每一箱貨的去向,寫得清清楚楚。同志,這封舉報信,每一條,都對不上。」
她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可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又穩又狠:
「我倒想問問,寫這封信的人,是怎麼知道這批貨哪天發、走哪條道的?發貨計劃,只有省公司和供貨方知道。這個寫信的人,消息這麼靈,他是什麼人?」
連長的額頭上,見汗了。
「蘇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是一封誣告信。」蘇婉清說,「一封熟悉內情、圖謀不軌的誣告信。你們扣貨,是照章辦事,我不怪你們。可現在,事實清楚了,我請求,立刻放行。」
連長沉默了半天,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師部嗎?我是三連。有件事,向您核實一下……」
等待的那半個鐘頭,檢查站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
蘇婉清坐在長凳上,姜紅豆坐在她旁邊。兩個女人,一路風風火火趕來的,此刻都累了。
「蘇姐。」姜紅豆忽然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
「這批貨,是我押的車。」姜紅豆低著頭,「讓扣了,我這兩天,覺都睡不著,就怕誤了向前的事。」
「誤不了。」蘇婉清說,「手續是全的,貨是乾淨的,誰也拿不走。」
姜紅豆側過頭看她。
這個省城來的女人,襯衫皺巴巴的,眼底兩團青黑,可說起話來,還是那麼穩,穩得像塊石頭。
「蘇姐。」姜紅豆忽然笑了,「你知道嗎,你跟向前,挺像的。」
「哪裡像?」
「都是那種,天塌下來,先把事辦了再說的人。」姜紅豆說,「他在村里等你,他說過,真正著急的是省公司。他就知道你會來。」
蘇婉清沒接話,望著窗外,半晌,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他這個人,什麼都看得太明白。」
「是啊。」姜紅豆笑,「看得太明白,就容易招人恨。蘇姐,你說咱們四個……」
她忽然剎住了。
「四個什麼?」
「沒什麼。」姜紅豆吐吐舌頭,「我是說,咱們四個給他幫忙的,回頭得讓他好好擺一桌。」
蘇婉清看了她一眼,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沒戳破。
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半個鐘頭後,庫房的大門,重新打開了。
十二口木箱,原樣裝車。
連長親自押車護送,一直送到省界。臨別,他握著林向前的手,黑紅的臉膛上有點掛不住:「林向前同志,對不住。我們照章辦事,可是……讓你受委屈了。」
「連長。」林向前笑了笑,「您沒錯。您要是不扣,那才是失職。回頭我請您喝酒。」
「好!等這案子結了,我喝!」
貨發車的第二天,林向前專程去了檢查站。
他不是去道謝的,是去接姜紅豆的。
姜紅豆在檢查站附近的小旅館住了兩天,人瘦了一圈,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貨呢?」
「走了,順利得很。」
「那就好。」她長長鬆了口氣,整個人一下軟下來,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可累死我了……」
林向前在她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
「什麼?」
「打開看。」
姜紅豆解開布包,裡頭是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裡,一顆珍珠,滾圓,在太陽底下泛著柔和的粉光。
「老蚌窩裡掏的。」林向前說,「說了給你的。」
姜紅豆捏著那個小瓶子,看了半天,忽然把瓶子一攥,扭過頭去:「一顆珠子就想打發我?我在檢查站蹲了兩天兩夜……」
「那你要什麼?」
「我要……」她轉回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忽然湊近了,壓低聲音,「我要你答應我,往後不管多大的事,不許再一個人扛。颱風天出海那種事,再有下一回,我……」
「你怎麼樣?」
「我就真不理你了。」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們都不理你了。」
林向前看著她,忽然笑了:「行。我答應。」
「這還差不多。」姜紅豆把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走吧,回家。」
「回家。」
兩個人並排走在公路上,太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貨發車那天傍晚,消息傳回了山海村。
「貨放了!手續全對上了!」
「省城來的蘇主任,一個人就把事辦了!」
「還有姜科長!人家在檢查站硬頂了兩天,逼著人家出的手續!」
大槐樹下,一片歡騰。
柳三娘聽到信兒,長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才發現自己攥了兩天的手心裡,全是汗。
孟如宣正在燈下批改小滿的功課,聽完消息,筆一放,輕聲說了句:「我就知道他沒事。」
小滿仰起臉:「如宣姐,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哥這個人啊。」孟如宣笑了笑,「他這一輩子,就沒讓髒東西沾過身。」
案子,結得很快。
誣告信的筆跡,一對就對出來了。黃場長的字,縣國營養鹿場的公文紙上練出來的,全系統都認識。
說起來,這事還多虧佟把式。
公安找佟把式了解情況,佟把式把那封舉報信的複印件看了半天,一拍大腿:「這筆字,我認識!黃場長簽飼料單,『鹿』字那一豎,總要往左勾一下,全系統獨一份!」
公安拿著這一條,再把黃場長曆年的簽字一調,鐵證如山。
黃場長被帶走談話那天,鹿場的工人們,在背後指指點點。
「平時人模狗樣的,背地裡幹這個……」
「人家佟師傅都說鷹愁澗的鹿養得好,他倒好,不琢磨怎麼養鹿,琢磨怎麼整人……」
「該!」
順藤摸瓜,又牽出了錢廣祿的老帳:倒賣漁需物資、私設小金庫、剋扣漁民收購款,一樁一樁,全翻了出來。
處理結果下來那天,縣水產公司和國營養鹿場,同一天開了職工大會。
錢廣祿,撤職,移交司法。
黃場長,記大過,調離鹿場,去飼料廠報到。
消息傳回山海村,村里人這回沒炸鍋,反倒都很平靜。
「早該處理了。」
「就是,人家向前招誰惹誰了,一個一個的,跟瘋狗似的。」
「瘋狗咬人,最後怎麼樣?牙崩了唄。」
貨發出去的第五天,省城的貨款到了。
海貨乾貨,一共結了八千四百塊。
柳三娘報帳的時候,聲音都有點飄:「加上樑老闆的定金,加上原來的……向前,家底,四萬六。」
四萬六。
這個數字報出來,屋裡靜了半天。
劉秀蓮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乾脆不算了:「我不管多少錢,我就問你,咱家這錢,往後還招禍不?」
「招。」林向前說。
「啊?」
「媽,錢這個東西,不招人妒是庸才。」林向前笑了笑,「不過您放心,往後招來的,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