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寫了一封舉報信


  晚上,林向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心裡那根弦,悄悄繃著。

  他今天注意到一個細節:黃場長臨走的時候,跟司機多打聽了一句,他的海貨,走的哪條道,哪個口子發省城。

  這個胖子,沒憋好屁。

  果然,三天後,黃場長回了縣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了一封舉報信。

  信寫得很講究,字斟句酌:

  「群眾反映:山海村林向前,未經水產部門許可,私自組織人員下海采捕國家水產資源,且所采海參鮑魚數量巨大,去向不明,疑有走私出口之嫌。事關國家資源與邊防海防,懇請有關部門徹查。」

  落款,他想了想,沒寫自己的名字。

  

  寫舉報信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落款。他黃某人,可是要臉面的。

  信寄出去的當天,他又坐著班車,去了鄰縣。

  縣水產公司的辦公室里,錢廣祿給他泡了杯茶,兩個胖子,對著臉笑。

  「黃場長,信寫了?」

  「寄了。」黃場長接過茶,「錢經理,你那邊的證據,備齊了?」

  「齊了。」錢廣祿從抽屜里抽出一個紙袋,「照片,我派人偷著拍的。你看,這是他們的船,這是他們裝貨的麻袋,這是往省城發的車。再配上你那封信,走私兩個字,他就洗不乾淨。」

  「能扳倒?」

  「扳不倒也得扒層皮。」錢廣祿眯起眼睛,「邊防檢查站新調來一個連長,油鹽不進,鐵面無私。貨往他手裡一扣,調查個十天半月,梁老闆的交期誤了,合同自然就黃。合同一黃,省公司就得另找供貨的。到時候,海貨歸我,鹿場歸你。」

  「錢經理高明。」

  「彼此彼此。」

  兩個胖子碰了碰茶杯,茶水晃出來,灑了一桌子。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碰杯的時候,鷹愁澗的鹿場裡,林向前正拿著一封信,眉頭越皺越緊。

  信是孫大嘴寫的,字歪歪扭扭:

  「向前兄弟:前日海猴子船上來個胖子,戴金戒指,聽口音是縣水產公司的錢廣祿。兩人在船上喝酒,說了半宿。離得遠,聽不真,只聽清兩個詞:邊防,扣貨。兄弟小心。孫大嘴。」

  林向前把信紙放在油燈上,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

  「邊防,扣貨。」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語,「好,好得很。」

  窗外,夜色如墨。

  他轉身進了裡屋,從柜子里取出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省外貿的常年合同。

  海貨出口的批文。

  縣武裝部開的采捕許可和護航證明。

  「想玩陰的。」他把三樣東西裝進一個牛皮紙袋,紮緊,「那就看看,誰的紙硬。」

  八月頭上,氣象台掛了颱風預警。

  不是正面過境,是颱風尾巴,可海上的風浪,也小不了。廣播裡一遍一遍地播:未來四十八小時,沿海有七到九級大風,請漁民朋友提前回港避風。

  消息傳來的時候,林向前正帶著船隊在海上。

  秋參正當季,老礁盤上的貨一茬比一茬肥,港商的第一批海參乾貨,月底就要交貨,大伙兒都在搶時間。

  「收工!」林向前一聲令下,「回港避風!」

  船隊掉頭往回趕。

  回到灣子,剛把船拴好,謝大武從公社飛奔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向前!公社的通知,颱風尾巴後天過境,風力可能到十級!」

  「十級?」

  「嗯,省台剛修訂的預報。」

  林向前望著碼頭上那幾條船,沉吟了一下:「貨呢?晾曬場的乾貨,收了多少?」

  「收了一大半。」柳三娘翻著帳本,「還有三天的量,沒收完。」

  「不行,得搶。」林向前當機立斷,「颱風尾巴掃過來,晾曬場那點棚子頂不住。明天一早,全隊出動,搶收晾曬場,乾貨全部入庫密封。」

  第二天,全村上陣,搶收了一天。

  葦席一領一領捲起來,干參干鮑裝麻袋,扎口,搬進石砌的庫房。干到日頭偏西,庫房的大門咣當關上,上了三道鎖。

  「妥了。」謝大武抹了把汗,「就等風來了。」

  可風還沒來,海猴子先動了。

  當天夜裡,灣子裡靜悄悄的。一條黑影,貼著蘆葦盪,摸到了林向前的那條新船上。

  船是機械廠的師傅們新修好的,比原來還結實。黑影上了船,從懷裡摸出一把鉗子,摸黑找到船舵的銷子,一點一點,把銷子上的開口銷拔了,又把銷子擰鬆了兩扣。

  做完這一切,黑影溜下船,消失在夜色里。

  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可他不知道,灣子對面的窩棚里,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半開半合。

  林向前沒動。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那條黑影上船,看著那條黑影鼓搗,看著那條黑影溜走。

  第七感里,那人的身形、步態、落腳的分量,他記得清清楚楚。海猴子手下的二當家,外號泥鰍。

  「動了我的舵。」林向前在黑暗裡,慢慢地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這是要我在海上翻船啊。」

  他沒有聲張。

  天亮之後,他做的頭一件事,是把石頭叫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石頭領命,揣著兩個白面饅頭,悄悄去了鄰縣漁港,蹲點。

  第二件事,他親自把那條船檢查了一遍,當著眾人的面,「修好了」舵銷,可暗地裡,又多做了一道保險。

  第三件事,他去找了蘇婉清。

  「颱風天,你跟我出海?」蘇婉清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出海。」林向前說,「是演一齣戲。蘇主任,這一回,我要讓某些人,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可我得有個見證人,官面上的見證人。」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半天:「你要幹什麼?」

  「釣魚。」

  颱風尾巴,比預報的來得還猛。

  八月十二,下午,天色忽然暗下來,海面上起了白頭浪。灣子裡,船都進港了,只有一條船,在這個節骨眼上,緩緩駛出了灣子。

  林向前的船。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個鐘頭傳遍全村:「林向前瘋了!颱風天出海!」

  岸邊的礁石上,聚滿了人。柳三娘、孟如宣、姜紅豆都來了,三個女人站在風裡,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誰也勸不住誰。

  「他瘋了!這個瘋子!」柳三娘的聲音都喊啞了。

  「向前!」孟如宣衝著海面喊,聲音讓風撕得粉碎。

  蘇婉清站在她們中間,沒喊。

  她手裡攥著一個望遠鏡,死死盯著那條船。她的臉色蒼白,可她知道,林向前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說釣魚,就一定有魚。

  風越來越大,浪頭一層壓一層。

  岸邊的礁石上,四個女人,站在最前頭。

  柳三娘手裡攥著一把傘,早就被風吹翻了個兒,她也不知道扔,就那麼攥著。孟如宣咬著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姜紅豆一趟一趟地往公社跑,打電話,要救援,要汽艇,公社的汽艇要一個鐘頭才能到,她就在電話里喊:「一個鐘頭!人還能等一個鐘頭嗎?!」

  蘇婉清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蘇主任。」孟如宣忽然開口,聲音抖得厲害,「你說,他會沒事的,對嗎?」

  「會。」蘇婉清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話,「他這個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說釣魚,就一定有魚。」

  「釣魚?」柳三娘猛地回頭,「這種天,釣什麼魚?!」

  蘇婉清放下望遠鏡,看了她一眼,緩緩地說:「釣的,是鑿他船的那條魚。」

  三個女人都愣住了。

  「他早知道船被人動了手腳。」蘇婉清說,「這條船,他暗中加固過,備用舵板是他前天親手裝的。他今天出海,是演給岸上看的一齣戲。他要讓某些人以為,陰謀得逞了。」

  「可、可那是颱風啊!」姜紅豆的聲音都變了,「演戲也不能拿命演啊!」

  「他說過一句話。」蘇婉清望著海面上那條顛簸的船,輕聲說,「他說,這一回,要讓人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海面上,那條船忽然一歪。

  「舵!舵失靈了!」船上的後生扯著嗓子喊。

  岸上,一片驚呼。

  船在浪里打著橫,一點一點,被風流壓向老礁盤的方向。那一片,暗礁密布,船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完了……」有人腿一軟,癱坐在礁石上。

  可就在這時,船上的林向前,動了。

  他甩開舵位,幾步跨到船尾,一把扯開備用舵板的蓋板,雙手抓住舵板,整個人的重量壓了上去。

  第七感,全開。

  風,浪,流,水下的暗礁,一條條一道道,在他腦子裡織成一張立體的網。

  「左滿舵!」他吼,「石頭,帆收一半!二虎,壓左舷!」

  船在浪峰上艱難地調頭,船頭擦著一塊黑沉沉的大礁掠過去,最近的時候,船幫離礁石不到三尺。

  岸上,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孟如宣死死攥著柳三娘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里。蘇婉清的望遠鏡,幾乎要捏碎了。

  船,一點一點,掙出了礁區。

  而就在這時,林向前的第七感里,忽然撞進來一個東西。

  水裡,有人。

  兩個人,抱著一塊船板,在浪里沉浮,眼看就要脫力了。

  是翻船的漁民。

  「有人落水!」林向前嘶聲吼,「右前方!救人!」

  船隊……不,這一條船,在風浪里調頭,朝著那兩個人靠過去。纜繩拋出去,一次,兩次,第三次,終於掛住了。

  兩個落水的人被拖上船,癱在艙里,吐出幾口海水,緩過氣來。

  其中一個,一抬頭,看清了林向前的臉,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向前……兄弟……」

  是海猴子手下的二當家,泥鰍。

  他們漁幫的船,今早在三十里外翻了,海猴子帶著人上了另一條船,自顧自跑了,把他們兩個,扔在了海里。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林向前問。

  泥鰍趴在船板上,哭得像個孩子:「兄弟,我們對不起你啊!你的船舵,是我……是我前天夜裡動的手腳啊!海猴子讓我們幹的,他要在颱風天要你的命啊!」

  滿船的人都僵住了。

  風浪里,林向前站在船尾,迎著劈頭蓋臉的雨,一言不發。

  半晌,他彎腰把泥鰍從甲板上拽起來,把自己的蓑衣,披在了他身上。

  「活著就好。」他說,「回去把命保住。別的事,岸上說。」

  泥鰍抱著蓑衣,嚎啕大哭。

  風更大了。

  船在風浪里像一片樹葉。林向前站在船尾,雙手死死壓著備用舵板,第七感全開,在腦子裡那張大網上,尋找著回港的水道。

  「向前!」石頭趴在船幫上喊,「這麼大的浪,回不去了吧!」

  「回得去。」林向前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面,「聽我口令。浪是分波的,三浪一組,第三浪過後有個空當。空當里,全速。」

  「你咋知道三浪一組?!」

  「別問!」林向前吼,「看浪!一!」

  一個大浪砸過來,船頭高高翹起。

  「二!」

  第二個浪,更高。

  「三!轉!全速!」

  舢板借著第三個浪的推力,斜刺里衝出去,在下一個浪頭撲來之前,硬生生橫移出十幾丈。

  一波,又一波。

  船像一隻在刀尖上跳舞的鳥,每一次橫移,都擦著浪牆的邊。

  岸上的人,心跟著那條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老秦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拄著棍子站在礁石上,任憑風吹雨打,一動不動。謝大武帶著民兵,在灣子口一字排開,每人手裡一根長竹竿,隨時準備接應。

  「好小子……」老秦頭望著那條在浪里跳舞的船,喃喃地說,「老林家的人,天生就是跟命搶食的……」

  一個鐘頭。

  兩個鐘頭。

  當那條船終於掙出風流帶、船頭調正、朝著灣子口衝過來的那一刻,岸上的火把,呼啦一下,全舉起來了。

  颱風尾巴掃了一夜。

  第二天,風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林向前的船,迎著朝陽,緩緩進港。船上,一個不少,還多了兩個。

  岸上,等了一夜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

  柳三娘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抱住剛從船上下來的林向前,抱得死緊,當著全村人的面,嚎啕大哭。

  孟如宣站在旁邊,眼淚嘩嘩地流。

  姜紅豆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蘇婉清站在人群外,渾身脫力,扶著礁石才站穩。她望著那個被圍在中間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渾身濕透、頭髮上往下滴水的男人,站在朝陽里,像一桿標槍。

  「回來就好。」她輕聲說,「回來就好。」

  當天,蘇婉清在公社寫了一整天的報告。

  報告的題目是:《關於林向前同志颱風中搶險救人經過的情況說明》。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到「該同志船舵遭人蓄意破壞,仍臨危不亂,於十級風浪中救起落水群眾兩名」時,筆尖頓了頓。

  她想起昨夜在礁石上,自己攥著望遠鏡,指節攥得發白的樣子。

  她想起那條船掙出礁區時,自己差一點喊出聲來。

  她想起他上岸時,柳三娘撲上去抱住他,孟如宣站在旁邊哭,姜紅豆背過身去抹眼睛。

  而她,站在人群外,一步都沒有動。

  「蘇婉清啊蘇婉清。」她放下筆,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算個什麼立場呢?」

  窗外,夕陽正好。

  她把報告裝進信封,封好,寫上:縣委、縣政府、公社黨委。

  這份報告,三天後,出現在了縣裡的辦公會上。

  而在三十里外的鄰縣漁港,海猴子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跑路。

  泥鰍沒死,還把什麼都撂了。他知道,這回,公安是一定要來的了。

  他把一個金戒指塞進懷裡,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橫行了十年的海面,咬牙切齒:

  「錢廣祿,你個王八蛋,說好的保我……」

  他不知道的是,縣水產公司的錢廣祿,此刻比他跑得還快。

  第二天上午,縣公安局的吉普車開進了鄰縣漁港。

  泥鰍裹著毯子,當著公安的面,把事情一五一十全撂了:海猴子怎麼指使他鑿船,怎麼指使他在颱風前松舵銷,錢廣祿怎麼在中間牽線,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海猴子是在車站被摁住的,包袱里揣著一沓現金和那個金戒指。

  錢廣祿是在自己辦公室被帶走的。他還在打電話,托人打聽「梁老闆的合同黃了沒有」,電話還沒撂,人就進去了。

  消息傳回山海村,全村人奔走相告。

  「抓了!都抓了!」

  「鑿船的那個,松舵的那個,牽線的那個,一鍋端!」

  「老天爺有眼啊!」

  孫大嘴聽到信兒,在家裡擺了一桌酒,請林向前。酒過三巡,他端著酒盅,紅著臉膛說:「向前,以前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往後在海上,我孫大嘴這條船,聽你調遣。」

  「孫隊長。」林向前跟他碰了一杯,「海上不比山里,往後,還得您多帶帶我那幾個後生。」

  「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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