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隻看不見的大手
而這時候,誰都不知道,在省城,一封新的電報,正從省進出口公司發出,發往香港。
電報是蘇婉清發的,內容很短:
「梁先生:貴方若有意擴大合作,可派員詳談。另聞,南洋陳氏商行近期派員北上,活動頻繁,請留意。」
南洋陳氏商行。
一個比梁先生的老闆,大十倍的龐然大物,正從南邊,悄沒聲地,朝這座小山村游過來。
八月十五,中秋。
這一年的中秋,山海村過得比過年還熱鬧。
海貨分了。林向前說話算話,海上進項的三成入了村集體的帳,村里給家家戶戶分了乾貝和蝦米,勞力多的還分了現錢。家家戶戶的鍋里,都飄著海鮮味兒。
分海貨那天,大隊部門口排起了長隊,比當年分魚還熱鬧。
「乾貝!這可是乾貝啊!過去見都沒見過!」
「蝦米,全是金鉤!包包子,香死個人!」
「向前這回出海,又發了多少?」
「發多少是人家的本事!人家颱風天救人,你咋不說?」
老秦頭分到的東西,比誰都多。他是五保戶,按規矩雙份。老頭子抱著那一包幹貝蝦米,站在大隊部門口,半天沒挪窩,忽然衝著林向前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向前!老頭子我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過上這號中秋!」
林向前回頭笑了笑,擺擺手,走了。
林家院子裡,擺了張大桌,請了四位女客。
這是孟如宣提議的。她說中秋講究團圓,這一年,大傢伙兒幫了向前多少忙,得好好聚一聚。
柳三娘一口答應,姜紅豆沒意見,蘇婉清推辭了兩句,也來了。
傍晚,四個女人湊在灶屋裡,比賽做月餅。
柳三娘做的是傳統的五仁,核桃仁、花生仁、芝麻、瓜子仁、冰糖,和面、包餡、壓模,一氣呵成,模具往桌上一磕,一個帶著福字花紋的月餅,溜光水滑。
姜紅豆做的是廠里食堂學的酥皮,一層一層起酥,咬一口掉渣。
孟如宣做的是省城的新式月餅,餡料里摻了奶粉,說是學校老師教的,甜而不膩。
輪到蘇婉清,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蘇婉清站在案板前,難得地侷促,「我沒做過。」
「沒事,我教你。」柳三娘大手一揮,「來,先把面這麼揉。」
四個人圍著案板,教的一個認真,學的三個搗亂,麵粉飛得到處都是,笑聲不斷。
林向前探頭進來:「需要幫忙嗎?」
「出去!」四個聲音,異口同聲。
林向前抱頭鼠竄。
月上中天的時候,酒菜上齊了,月餅烤好了,四個人圍著桌子坐定,林向前坐中間。
「來,第一盅。」林向前舉杯,「這一年,多虧了你們。我林向前,敬你們。」
「這話說得。」柳三娘端起酒盅,「好像我們圖你謝似的。」
「就是。」姜紅豆抿了一口,「我可先說好了,月餅評比,一會兒你得給個公道話。」
「對!」孟如宣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評出第一名,有彩頭。」
「什麼彩頭?」
「輸的人,」孟如宣狡黠地一笑,「每人給贏的人,做一件事。」
林向前頭皮一麻:「這……這不太好吧?」
「怎麼不好?」蘇婉清難得地起了玩心,「做莊的是你,你怕什麼?」
四個月餅,擺在四個盤子裡。
林向前這個咬一口,那個嘗一塊,越嘗越覺得這事兒沒法收場。柳三娘的五仁,是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姜紅豆的酥皮,脆得掉渣;孟如宣的奶香,新鮮別致;蘇婉清那個……說實話,烤糊了,邊上一圈黑。
「怎麼樣?」四個人八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林向前把四塊月餅都吃完了,放下筷子,一本正經:「我宣布,第一名是……」
四個人屏住了呼吸。
「蘇婉清。」
「啊?」蘇婉清自己都愣了。
「為什麼?!」柳三娘和姜紅豆異口同聲。
「因為,」林向前慢悠悠地說,「五仁我從小吃到大,酥皮是廠里師傅教的手藝,奶香是學校老師教的方子,都是傳承。只有蘇婉清這個,是她這輩子頭一次做月餅,為我做的。頭一回,最珍貴。」
院子裡靜了一瞬。
「油嘴滑舌!」柳三娘笑罵。
「就是!」姜紅豆瞪他,「不過……這話聽著還算順耳。」
蘇婉清低著頭,看著那塊烤糊的月餅,忽然伸手把它拿了過來,輕輕咬了一口。
「糊了。」她說,「明年我重來。」
「還明年?」姜紅豆眼珠一轉,「蘇姐,你不是九月初就要回省城了嗎?」
桌上一下靜了。
蘇婉清捏著那塊月餅,半天,說:「延期了,到年底。」
「年底以後呢?」孟如宣輕聲問。
蘇婉清沒答。
月光灑在桌上,像潑了一層水銀,四個月餅的渣子,幾隻空酒盅。
林向前打破了沉默:「來,猜燈謎。」
「好啊好啊!」小滿不知什麼時候鑽了出來,舉著一個紙燈籠,「我出的謎!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孟如宣搶答。
「如宣姐你耍賴!你是大學生!」
「好好好,我閉嘴,你們猜。」
「第二個!」小滿又舉起一個燈籠,「十五天,打一字!」
這回難住了。柳三娘掰著手指頭算,姜紅豆咬著筆桿,蘇婉清眯著眼睛。
「半……個……月?」林向前忽然開口,「十五天,是半月。月字半邊,加個半……胖!胖字!」
「對啦!」小滿蹦起來,「哥你真聰明!」
「再來一個!」姜紅豆不服輸,「小滿,出個難的!」
「很難的哦。聽好:一邊是紅,一邊是綠,一邊怕風,一邊怕雨。打一字!」
滿桌子的人都皺起了眉。
林向前端著酒盅,眯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秋!禾怕雨,火怕風!秋字!」
「對啦!」
「這都能猜出來?」姜紅豆咂舌,「向前,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打獵打的。」林向前得意洋洋,「山里猜獸道,比這難多了。」
笑鬧聲又起來了。
酒過三巡,柳三娘忽然提議,每個人,送林向前一句話,當中秋禮。
林老根今晚破例坐了主位。
老頭子喝了兩盅,臉紅撲撲的,忽然把酒杯一放,衝著滿桌子人說:「老婆子,閨女們,今天我要說一句。」
全桌都靜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林老根的聲音有點啞,「我這把老骨頭,腰疼得下不了地,家裡窮得叮噹響。我尋思,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能把孩子們拉扯大,就知足了。」
「可你們看看現在。」老頭子一揮手,劃拉了一圈,「大瓦房,鹿場,魚塘,海里的船。香港人都來了!」
「我跟你們說,」他端起酒杯,手有點抖,「我這輩子,沒服過人,我兒子……」
他看了一眼林向前,忽然不說了,把一杯酒一口悶了。
「喝酒!都吃菜!」
娘在旁邊抹眼淚:「死老頭子,大喜的日子,你說這些幹什麼。」
「我高興!」林老根一拍桌子,「我高興還不行嗎!」
滿桌子都笑了。
「我先來。」柳三娘端起酒盅,想了想,「向前,姐沒文化,就一句:你的命是全村人的,往後少干拼命的事。」
她一飲而盡。
「該我了。」姜紅豆說,「向前,我送你一句我們廠師傅的話:慢工出細活。掙錢不著急,日子長著呢。」
「我送你半句詩。」孟如宣望著月亮,「海上生明月。後半句我不說,你自己想去。」
天涯共此時。
林向前心裡默念了一遍,喉嚨有點熱。
最後是蘇婉清。
她端著酒盅,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我送你一句我父親的話。人這一輩子,做成一件事,不容易。做成了,就別回頭看。」
她說完,一仰頭,幹了。
那一盅酒,她喝得急了,嗆得直咳嗽,眼圈都紅了,也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散了席,女人們都走了,林向前一個人坐在院裡,對著月亮,把帳算了一遍。
梁老闆的定金,海貨的貨款,山貨的進項,鹿場魚塘的投入……
家底,五萬二。
他望著月亮,忽然覺得該想點什麼大事,可想了半天,想的全是那塊烤糊了的月餅。
中秋一過,孟如宣就要返校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兩個人又坐在了井台邊。
「向前。」孟如宣說,「我跟你說個事。我們系主任找我談話了,說我文章寫得好,問我想不想留校。」
「留校好。」林向前說,「大學老師,體面。」
「可我想回來。」孟如宣轉過頭看他,「向前,我想好了,畢業我就回來,回縣裡,當老師,或者當幹部,都行。我想離家近點,離你……近點。」
林向前看著她,半天,說:「如宣,你還記得咱們的賭約嗎?」
「記得。你說十年後,全村人搶著往鷹愁澗鑽。」
「現在已經應驗了。」林向前說,「如宣,我也跟你說個事。我在琢磨,往省城開個點。」
「什麼點?」
「咱們村的山貨海貨,在省城設個門市。」林向前望著月亮,「往後路越修越好,我不能一輩子窩在山裡。省城,我得去。」
孟如宣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你說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可說好了。」孟如宣伸出手,「我在省城等你。你要是敢不來……」
「船鑿了。」林向前接上她的話,笑著勾住她的小拇指,「我記著。」
第二天,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她嘴角還掛著笑,孟如宣又回了省城。
日子一天天過,鹿場添了三頭鹿羔,魚塘起了第一茬成魚,海參乾貨的第二茬也曬出來了。
八月二十,姜紅豆得到了一個消息。
廠黨委研究,準備提拔她當採購科科長,正職,還要送她去地區供銷幹校學習三個月。
這是天大的好事。可開完會,她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科長,學習,往後就是地區,再往後……
她想起那顆裝在玻璃瓶里的珍珠,想起檢查站那兩個晚上,想起那個人說「回家」時的樣子。
晚上,她給林向前打了個電話。
「向前,我要當科長了。」
「好事啊!」電話那頭,林向前的聲音很高興,「回頭給你擺酒!」
「還要去地區學習,三個月。」
「……好事。」電話那頭停了一秒,「紅豆,這是前程。」
「我知道是前程。」姜紅豆握著話筒,半天,說,「向前,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那個省城的門市,還開不開了?」
「開。說好了的。」
「那……」姜紅豆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你開的時候,算我一個。我可告訴你,全廠的人都看著呢,我姜紅豆,不做賠本的買賣。」
「算你一個。」林向前在電話那頭笑了,「紅豆,你記住,省城那個門市,經理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電話掛了。
姜紅豆站在傳達室里,握著話筒,半天沒動,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看傳達室的大爺探頭進來:「姜科長,撿到錢了?」
「比撿錢還高興。」她哼著小曲走了。
一切,都順順噹噹。
順當得讓人心裡發毛。
九月頭上,村里來了兩個人。
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牌是南方的。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穿綢衫,戴金絲眼鏡,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另一個提著皮箱,跟在後頭。
綢衫老者直接找到了林向前。
「林先生。」他拱拱手,一口廣東腔,「鄙姓陳,南洋陳氏商行,家主陳老先生,慕林先生之名,特遣老朽前來。」
「陳先生客氣。」林向前不動聲色,「有事?」
「我家主人想跟林先生做一筆大買賣。」綢衫老者笑了笑,伸出五根手指,「鷹愁澗一年的全部產出,山貨、海貨、鹿茸,我們陳氏,全包。價錢,在梁先生的基礎上,加五成。」
「另外。」他頓了頓,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家主人還想請林先生,去南洋走一走。機票、船票、安家費,都好說。」
林向前捏著茶杯,沒有說話。
綢衫老者也不催,慢悠悠地把玩著核桃,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半晌,林向前笑了。
「陳先生。」他說,「替我謝謝陳老先生。不過,鷹愁澗的貨,已經許了梁先生。」
「價可以再加。」
「不是價的事。」林向前放下茶杯,「是信義的事。」
綢衫老者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好,好一個信義。」他站起身,撣了撣綢衫,「林先生,山水有相逢。我家主人還托我帶一句話。」
「請講。」
「他說,生意不成,仁義在。不過嘛……」綢衫老者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南洋的風,和關外的風,不一樣。林先生往後要是去了南邊,風裡有什麼,可得看清楚。」
轎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林向前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蘇婉清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臉色少見地凝重。
「陳氏商行。」她說,「我聽說過。南洋的華商巨擘,做海貨起家的,手底下,黑白兩道都有。」
「你猜,」林向前望著遠方,「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知道我?」
蘇婉清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那個南下之後,就再沒有消息的人。
當天夜裡,林向前把幾個人叫到了家裡。
謝大武,柳三娘,還有石頭。加上他,四個人,圍著八仙桌,一盞油燈。
「陳氏的人來了,加五成,我沒答應。」林向前開門見山,「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這種人家,做生意做了幾代人,看上的東西,一定會再來。」
「再來就再來,怕他個球!」謝大武一拍桌子。
「明槍我不怕。」林向前搖頭,「我怕的是暗的。大武哥,從今天起,鹿場、魚塘、晾曬場、庫房,四個點,夜裡加雙崗。石頭,你那幾個兄弟,機靈點的,盯著村裡的生面孔。」
「明白。」
「三娘。」
「嗯?」
「帳上,多留一筆活錢。」林向前說,「往後,不管出什麼事,咱們得有錢應。」
柳三娘看著他,忽然問:「向前,你是不是又看見什麼了?」
林向前沉默了一會兒。
「我什麼都沒看見。」他說,「可我這心裡,跟海上起了風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南邊。
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廣州的一間茶樓里,一個穿西裝的瘦高個,正向綢衫老者敬酒。
「陳叔。」瘦高個舉起酒杯,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著幽幽的光,「那個林向前,軟硬不吃?」
「敬酒不吃。」綢衫老者呷了口茶。
「那就上罰酒。」瘦高個笑了,「陳叔,我在北邊跟他鬥了一年,他的底細,我最清楚。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可他身上有一樣東西,一碰就炸。」
「什麼?」
「他身邊的人。」瘦高個放下酒杯,一字一字地說,「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妹妹,還有……」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完,自己先笑了。
「四個。」
茶樓里,燭影搖紅。
窗外,南洋方向的季風,正一路向北,像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吹過千山萬水,朝著那個叫山海村的小地方,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