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春天的蒲公英


  肉眼可見田英臉上的贅肉一點點收縮,變成了肌肉。不得不感嘆,田英原來是個帥小伙。

  

  「你看你,一身筋骨,甩去脂肪,脫胎換骨啊。」松塔拍著田英肩膀,「快跟我一樣帥了。」

  「對,哨所里就咱倆帥得最明顯。」田英和松塔兩人臉貼著臉在哨所唯一的鏡子前得意揚揚。

  「咳咳。」李青山咳嗽了一聲。

  「對了,你們看我今天和二哈去跑步,撿到了什麼?」田英趕緊跑到廚房,拿出一盆蒲公英。

  「這不是婆婆丁麼?」李青山驚訝。

  它們翠綠翠綠的,一大盆,就在眼前,簡直不可思議。

  「朝陽的山坡上長得,今年第一批,絕對春天。」田英自豪地說,「我看那片都是,過幾天又能長出來一片。」

  「那裡地勢高,溫度好。這可真好。」冷雪陽說。

  「我一直期待春天,夏天你們知道麼?」田英格外激動,「春天的婆婆丁特別好吃,可以煎雞蛋,可以打湯,甚至可以包餃子……夏天一下過雨地里都是蘑菇,那種鮮美別提了……我都是聽別的廚師說的,現在終於輪到我了。」

  「那個,婆婆丁我們最常見的吃法還是蘸醬。」李青山說。

  「對,還有小根蒜,秦巴菜,柳蒿芽,我們都直接蘸醬,吃的就是它本身的苦味。」冷雪陽補充一句,忽然想起來自己曾經和父母小時候到山上采野菜的情景。

  「還有啊,蘑菇我們一般吃榛蘑,松蘑,灰蘑,小黃蘑多,其它蘑菇品種很少,當然,我們在南山,樹林裡有很多猴頭菇和野生木耳,還有人參和靈芝……」李青山繼續補充。

  「所以,今天的婆婆丁就蘸醬。」田英已經準備好了。

  對於一個廚子來說,春天就是開始吃山的季節。

  往遠處看,積雪似乎也少了點,也許開始融化了。

  看來,春天真的來了。

  其實過完春節就是立春了,嚴格意義的春天已經開始了。

  這時候,冷雪陽收到李隊長的消息,他媽生病住院了。

  摔了一跤,腦震盪,在醫院躺著,腿骨微微骨裂。已經住院三天了。

  「我得離開幾天了。」冷雪陽臉色一沉。

  趕緊辦理請假。

  批准後,第二天他就去了老家。

  「別擔心,骨裂問題不大,養一下就行了。」田英安慰,「人老了骨質疏鬆,難免有這種情況,不是大問題。」

  「也許這是老天給你提醒,是個和解的好時機。」李青山囑咐。

  「放心吧,哨所有風吹草動,我們都及時匯報你。」松塔說。

  臨走前,戰友們再三囑咐。冷雪陽也再三囑咐哨所各項事宜。

  脫下軍裝,換上便裝,回去探親。

  第一次連續穿便裝,還是當兵前帶來的幾件衣裳,有些薄了,也來不及買,李青山就給他拿了兩件自己的衣裳。

  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適。

  列車從東往西穿行,一路風景的都在變化。越是往西,越是荒涼。其實這種荒涼本該是熟悉的,可此刻在眼裡確實陌生,仿佛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快到地方的時候,遠遠看到冬天的沙漠,自己幹了挺久救援的地方。

  幾個小時後,下了車,冷雪陽直奔醫院。

  隔著病房窗戶,冷雪陽看到她老了許多,頭髮蒼白,躺在床上,扭頭看著窗外枯枝上的雪,腿上綁著石膏板。一身格子病號服。

  他不敢推門,覺得陌生。

  那個人是自己的母親,熟悉又陌生。大半年時間,她頭髮花白,如此衰老,一點不像去年自己離開時的模樣。冷雪陽眼淚在眼眶,只覺得無比心酸。

  如果自己沒有走,她會是什麼樣子。

  那種如果沒有。他知道。即使重新選擇也還會走。

  所以此刻,只有承受心酸,都是自己該承受的。

  看了一會,終於還是推門進去了。母親帶著幾分木訥的眼神,看了他好一會,才意識到是兒子回來了。可她沒有準備好,撇過頭,繼續看窗外,不知說什麼,也沒想到這時候會見到他。

  沉默好一會,冷雪陽也不知道說什麼。

  以前也是,多半時候,和她在一起也是各自沉默著,吃飯,洗澡,睡覺。也就這樣。

  她老了,虛胖了,蒼白了……這一切都成了冷雪陽的心酸。

  「我那裡長婆婆丁了,給你帶來一棵。」冷雪陽拿出一棵蒲公英,筆直的莖上,有一朵小黃花,含苞待放。這是田英採到的為一個有花的,終究還是不夠暖和,沒有成批盛開的時候。

  冷母盯著它,拿著它,嗅著它。

  「南山的麼?」她終於說話了。

  「對,陽光最足的那道山坡上。」

  「你采的?」

  「我戰友。」

  冷母嗅了嗅:「以前我爹也給我採過。」

  「他……他是為了救人才死的。後來他救的徒弟幫他報仇了,把兩個罪犯抓到了。還查到了別的案子。」冷雪陽說。

  「呵呵。」冷母冷冷一笑。聽到這些,毫無感覺,也不想知道細節。只記得小時候父親也曾牽著自己的手,說很多話,說山能聽懂,說草木也有生命,說動物有靈性,還有神性……那時候她是全信的。尤其是他說他會永遠陪她在一起不離開的。

  可後來他很少回家,最後還是被他那有靈性和神性的動物給吃掉了。再後來結婚了,那個男人也說一輩子和她在一起,愛她。可他也是很少回家,最後忽然死了,同樣的死不見屍。

  冷母揉碎花。

  記憶就是一路荊棘。

  她多希望化成塵埃。

  眼前的兒子也說永遠不離開他,可他又回到了雪城。去他們都死了的那片南山。

  「有一天,你也會死在南山,像他們一樣。我不知道哪一天,但一定會的。你知道南山收了多少人麼?那地方就是個魔窟,殺人不眨眼。」冷母說。

  「我去那,不是為了死。而是為了讓魔窟不再是魔窟。我要蕩平那部分。讓南山成為南山。而且卓有成效。」冷雪陽很篤定。

  「呵呵。」

  冷母又一次冷笑了。這幅篤定的樣子太熟悉了,父親那,老公那,兒子那,看了三次。三張面孔。都是同樣的篤定,也都會是同樣的死亡。

  這就是南山,真正的南山……

  或許這就是自己真正的命運,只是一直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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