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真正的命運
冷雪陽和母親不再說話。
很多議題重複無數次,依然無解。現在就是。
「聽說海南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冷母忽然說。
「是,那裡沒有冬天。」冷雪陽說。
「其實我也不喜歡夏天。」冷母說。
因為他們都死在了夏天。
但更不喜歡冬天,太冷了。怎麼到現在才發現冬天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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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
「以後我想把房子賣了,搬到海南。」冷母說。
冷雪陽挺意外,但很平靜。
「不用擔心語言,那是東北人的第二故鄉。」冷雪陽說。
冷母笑了笑。
「你自己去麼?」冷雪陽問。
「有個小姐妹,也想去那。我想常駐,她想冬天才去。」
冷母知道,冷雪陽是不會去的。
男人有個特性,就是總會隨著工作走,哪有工作,他們就在哪。和錢無關。
而是他們心裡就是這麼排序的。其他一切都是為這個服務的。無論是妻子還是母親,甚至是女兒。
都只是附屬品罷了。
每個男人都深深地綁定了自己。
她已經看到生命中三個男人這樣了。
現在,她想要放手了。就讓想綁定自己的去繼續去綁定自己吧。
所有關係,它都不要了。
往後餘生,只想要自己。
一想到真正和過去種種告別,悲由心生。那些時光過了就過了,過去的自己就當埋葬了吧。這是躺在床上幾天忽然明白的。如果沒有這次摔倒,恐怕永遠也不會明白,人生,無論剩下多少日子,無論經歷什麼,無論命運給你多少陷阱,奪走多少東西,你都要繼續往前走,不能停滯。
一停,你就輸了。
她覺得自己還是當初沒有被父親愛的小女孩,一切都停留在那個時候。
也想從那個時候開始往前走。
其實她挺感謝這場雪,這次摔倒的,好像一下子可以反向理解生命了,也只有這麼看才能理解。看到現在,看到過去,也看到了為數不多的未來。
她看著兒子。她生,她養,但不屬於她。
最好的時候就是一兩歲吧,抱著,親吻著,那時就是全世界,那時從未想過會有今天這種梳理和分離。仿佛他是一下子長大的,而不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耳鬢廝磨。
盼著他長大,可長大了,又怎麼樣。
自己在黑暗的循環中,一次又一次。
「你想去哪我都支持。」冷雪陽說。
「刀我看見了。不適合我。還是喜歡這樣的蒲公英,自由自在,來去無牽掛。」冷母說。
醫生進來,查房,然後找家屬到辦公室聊了幾句。
「病人常年吃抗抑鬱藥。效果卻一般。這個還需要多疏導。」醫生說,「另外病人還有乳腺疾病,季節比較大,要每半年檢查一下,容易癌變。你也知道,現在女性生悶氣最容易引發健康問題,乳腺就是常見病。」
冷雪陽猶如被澆了一頭冷水。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常年服用抗抑鬱藥。
「藥也不能停,這種進口藥副作用少一些。」醫生見怪不怪,「老人容易心事重重,做子女的多花時間陪陪,還是能緩解憂慮的,她是常年獨居麼?」
「這大半年才開始一個人住,我去外地工作。」冷雪陽說。
「這樣啊。反正鼓勵她多交往。別悶在家裡,想事情容易往牛角尖想。」醫生說,「骨裂的部分已經開始癒合了,不過老年人恢復得慢,還得住院觀察。」
「好,謝謝醫生。」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再次看到病房前走廊,透過窗戶看她,一樣還是那個黑白灰的她,又好像不一樣,說不定是什麼。
心比外面的天色還沉。
有些話,冷雪陽不知道作為兒子的身份該不該說。想說下關於冷建國事情的進展,但,母親可能不想聽這些,不想聽到和過去有關的一切。而且這一切的核心就是冷建國和張子賢。
轉身出去,找了一個小商店,列印了不少三亞一年四季的風景。
也許這才是母親想要的。
冷雪陽遞給她的時候,果然,她眼裡有光。
「藍天,碧海,沙灘,天涯海角,真好,也夠遠。」母親笑著翻著這些。
冷雪陽多少年沒看到她笑了。竟然帶著幾分慈祥。
她笑起來像個媽媽。而平時,像個仇人。
現在,冷雪陽徹底明白,要從過去中找到救贖的是自己,而不是母親。
陪她聊了一下三亞,海口之類的氣候,風物人情什麼的,她聽了很開心,心中漸漸升起一切畫面。
有期待,心中才有希望。
第二天下午,冷雪陽找了以前的髮小兼同事。
「陽哥,怎麼突然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咋樣啊?」
「咱們去沙漠走走吧。」
「行,都聽陽哥的,要不要幾個哥們?」
「不用了,就咱倆個吧。」
冬天的沙漠很安靜。雖然沒有雪山那麼安靜。但它少有人來。冷雪陽還挺喜歡這種清冷的感覺。
「我媽住院了,不然我也不會來。」
「那是咱媽,以後有啥事你跟我說,我直接給你辦。以後我天天下班就去看咱媽。」
「她不喜歡提以前。還想搬到海南去。」
「那地方挺好的,適合養老。我爸媽也想去。你擔心啥?」
「我擔心她自己在那,摔著什麼的連個管的人都沒有。」
「要麼就裝攝像頭。她在這也一樣,你也不在家。要麼你勸她找個男朋友?」
「這事當兒子的怎麼開口。而且現在人和人信任度不高,她要是遇上騙子,豈不是雪上加霜了。」
冷雪陽還不知道,她對男人的信任早就徹底磨滅了。
「還有啊,你給她做一個ai,陪她聊天,泡咖啡,相當於保姆。有事直接一鍵緊急求助。」
「這倒是個好主意,有個機器人,比人好多了,你可真是天才。」冷雪陽眼前一亮。
「跟我說說你雪城的事……」
……
在這陪了她三天,第四天早上,冷雪陽就要返回了。
「沒事。」冷母就說了這兩個字。
冷雪陽出去的時候,她踉蹌著,拄著拐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一直到他從門口走出來,走到街道上,上了計程車,車遠去……
被護士提醒,不能久站,得躺著,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