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實至名歸(終章)


  「撒一些虞美人的種子吧,我看挺好的。」陸箐對李隊長說。

  「收到。」李隊長對陸箐佩服的五體投地。

  終於,一周後,評比結果出來了。

  南山哨所總分第一,獲得了雪城第一哨的榮譽。

  牌匾由陸箐親自題上南山二字。

  掛牌那天,也是陸箐親自去的。

  「真沒想到,像做夢一樣,雖然我想了無數遍,可還是覺得不真實,太棒了,雪城第一哨啊。」松塔時不時就去看一眼門口的牌子,摸摸,才感覺是真的。如果不是二哈在那盯著,真想抱著牌子狠狠親一頓。

  其它哨所的哨兵也都來觀摩了。

  羨慕的眼神是實打實的。

  陸箐在致辭中肯定了士兵,尤其是南方士兵在耐寒考核中體現出的堅韌精神。松塔和田英是所有南方士兵中綜合成績最高的,除了意志,長期堅持不懈的訓練才是制勝的法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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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科技戍邊方面,冷雪陽則打了頭陣。

  李青山身上更能體現出一個士兵的綜合知識和實踐應用能力。

  正是因為有個這四個人,雪城第一哨才花落南山哨所。

  掛牌儀式結束後,李永福和冷雪陽走在山脊上。

  「現在想去了麼?」李隊長問。

  「去看一眼吧。」冷雪陽說。

  上車,開向公墓。

  冷建國的墓碑和其它地質隊員緊緊挨著。

  灰色的,簡約,沒有多餘的圖案,只有生平。

  石碑前放著已經蔫巴的菊花,隱約看出是黃菊花和白菊花。

  空中下起了小雨。李隊長舉著黑雨傘。

  「冷兄總算是能安息了。」李隊長說。

  冷雪陽沒說話,但這一刻,他更加確定,自己一直以來想找的並不是冷建國,而是冷建國故事的真相。

  這個真相解救了自己,也無意中解救了母親。

  大概這就是意外的收穫。

  有時候覺得,人生是靠無數的意外支撐起來的。認識李青山、陸箐都是意外,包括李月亮。這些人也曾或多或少照亮自己黑暗前行的無光歲月。

  「雪陽,你說和青山之間……反正就是不對勁,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李隊長長嘆一口氣。

  「這方面,我也是真沒經驗。」冷雪陽說,「也許各自安好,就是最好。只是也許。」

  他也難以想像,如果冷建國活著,自己和他會是怎樣的相處方式。

  此刻,好在,不用想這些了。

  休息日,普希金咖啡館。

  冷雪陽點了一杯拿鐵,李月亮點了一杯冰咖。午後陽光透過窗子,緩緩照進來,地上的影子和桌上的影子,都很清晰。

  「終於喝到你請的咖啡了。」李月亮挑挑眉毛。

  冷雪陽喝了一口,望著窗外。

  「你怎麼不說話啊?」李月亮盯著他。

  「陽光不錯。還有,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誤打誤撞發現了……恐怕事情沒有這麼快得到結果。」

  「我說的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你怎麼不管我喝冰咖啡呢?」李月亮皺著眉頭。

  每次無論是和家人,親戚,朋友出來,只要點了冰咖啡就會被說,就連李青山這個堂弟也會一套一套的,冰咖啡對女性不好,腸胃子宮什麼的……

  「你喜歡的,我為什麼要干涉你啊。」冷雪陽很不明白。

  李月亮聽到這句話,愣了好一陣子。

  緊蹙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了。

  是啊,一直以來都習慣於別人說自己,管自己,卻沒有人知道她是真的喜歡冰飲,甚至冬天也想喝點冰的。

  現在,她很確定要找一個什麼樣的男朋友了,那就是尊重她所有習慣的人,不會說三道四。

  「認識你真好。」李月亮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格外冰,格外舒服。

  「我想離開雪城,到沙漠裡當導遊去。」李月亮接著說。

  冷雪陽喝了一口拿鐵。從前他喜歡黑咖,但現在,更喜歡拿鐵,口感更舒緩。

  「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你的家人不折磨你了,你的受虐行人格邊緣有點無所適從,要麼換地圖繼續尋找施虐對象,要麼發展成施虐人格……」冷雪陽說。

  「聽到你這麼說,讓我震驚又寬慰。我不會往受虐和施虐發展的。待的久了,只是想離開雪城,去外面看看,不止於冒險,而是生活。」李月亮說。

  「冷雪陽,哪裡是你的家?」咖啡喝完,李月亮忽然問。

  「以前是父親在的地方,後來是母親在地方,現在看,也許是我自己在的地方,我心所在之處就是家。」冷雪陽也把咖啡一口喝完。

  「你呢?」冷雪陽問。

  李月亮甜美一笑:「我沒有家,但我在冒險的生活過程中,會找到家的。而且,我要找的家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自己。」

  「不管怎麼說,恭喜你脫離束縛。」舉起空杯,碰撞聲清脆。

  「你呢,你是個有計劃的人,肯定想好了下一步。」李月亮捧著臉,好奇地端詳冷雪陽。

  他的想法,她依然捉摸不到。

  冷雪陽只是笑笑:「在職的時候,就守好我的南山。」

  ……

  山上。

  冷雪陽領著二哈來到了姥爺張子賢的木屋。

  把這裡打掃了一遍。

  門前放上兩個木墩,周圍種了點花和菜,還栽了幾棵松樹,等長大了,那些花栗鼠們就能竄來竄去,從屋頂到樹枝,再從樹枝到屋頂……

  木屋外層還加固了一下,裡面牆上掛了些撿來的獸骨和一把木頭弓箭。

  從母親那得知,姥爺喜歡茄子,茄子這個東西其實算是木本的,只要留住根莖,它就會越長越大,年年不斷結果子,這一點還是從母親那學到的。

  她曾經就種了一棵茄子樹。但自己卻不怎麼吃,也不怎麼做茄子,都被過往的小鳥捉了。

  雪陽覺得,母親有時候也是想念外公的。

  夏秋之際,田英最忙,豆角曬成絲,土豆曬成干,茄子辣椒蘿蔔蘑菇都不放過,能曬的都曬。他說曬過的東西營養更豐富,尤其是麥角硫因含量大增,對付抗衰很有效果,這是食料。去年冬天因為沒經驗,沒有儲備好,這個冬天,他打算好好過個肥冬。

  二哈跟著田英漫山遍野的跑,看得多,聞得朵,也對食材上心了。

  這不,正對著兩株結著指甲大果子的樹發出求知的渴望。

  一串一串,黑紫色。田英第一感覺,這玩意有毒。趕緊拍了照發給副班長。

  結果副班長讓他趕緊摘,有多少摘多少,這東西叫黑悠悠,他不知道學名,反正雪城人都這麼叫,又黑又甜,圓鼓鼓,水分飽滿。

  「二哈,你又立功了。」田英自己嘗了嘗,果然好吃,光看這顏色,花青素爆滿啊。

  山坡上的野草莓也是二哈的最愛,它的鼻子拱來拱去,專挑紅色的拱。讓田英大呼「暴殄天物」。這種小果子他跟李青山學過,雪城叫高粱果,比草莓小,甜,長相差不多,他猜可能學名叫野草莓。

  還有狗棗獼猴桃,也是南山的物產之一,手指肚大小,長得又像棗子又有獼猴桃的味道,青的摘下來放一晚,第二天變軟甜味就出來了,綜合了酸味,酸甜適中。

  有幾個放了久的,散發出一股菌種特有的酵香,這讓田英突發奇想,用它釀酒說不定口感很奇特。

  遠處的松林里,松鼠們活躍在枝杈針葉間,這裡不少松樹就是它們藏下的又被忘記的松子長成的。有松林的地方,時常有橡樹,落在地上的橡果像一個個小房子。

  踩在深秋的山谷的落葉里,軟軟的,如果不下雨,風就是宜人的。

  哨所廚房後面的窗戶外,掛著成串的玉米、辣椒、大蒜,屋子裡則有一包包的松子、榛子,還有曬乾的蘑菇也菜乾……

  「其實還有一樣東西可以曬。」冷雪陽拿出一兜子沙果給田英,這東西吃起來酸,但曬乾之後會變甜。正是護林人木屋後面不遠處的沙果樹上結的。

  「我猜是切成片的,因為山楂切片。」田英說。

  「果然是有做廚師的天賦。」松塔接上一句,他已經咬了一口,酸掉牙了,「對了,今年我要吃點凍梨,去年都沒吃上。」

  「我和青山不吃。不用帶我們的份。」冷雪陽說。

  「為啥,那麼出名的東西。」

  「小時候沒有別的水果,只有凍梨,吃傷了……每個東北人都吃傷了凍梨,它是給你們嘗鮮的。」李青山聳聳肩膀。

  松塔覺得自己此刻最像傻狍子。

  「如果那些天堂鳥,明年沒開花怎麼辦?」李青山問。

  冷雪陽笑笑,從窗戶里,正好可以看到遠處的橙黃:「那就再種一批。」

  「報告班長,無人機巡邏結束,沒有異常,已經寫進日誌。」田英匯報。

  日誌已經寫滿兩個本子了,除了日常巡邏,還有哨兵的心情,隻言片語也寫進去了,這是冷雪陽准許的。日誌不上交,為了留給下一批南山哨所的士兵。

  「二哈,我們去尋山吧。」冷雪陽剛開口半句,二哈已經搖著尾巴,全副武裝準備出門了。

  「就咱二哈這個聰明勁,我看它也能學會用無人機。」松塔說。

  「二哈將來也是能考軍校的犬!」田英笑道。

  時間日復一日過去,冷雪陽想冷建國遺體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想冷建國的過去卻越來越多。他和母親說話的時刻,或是某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句話,一個轉身,甚至一聲嘆息,都變得清晰起來。

  冷雪陽不想去想這些。可它就會冒出來。

  陸箐說過,只有時間能對抗複雜的感受,其實不是對抗,是減緩。

  冷雪陽等的是時間。

  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心已經在處理這個複雜事件的後續了。

  深秋,層林浸染,第一層白霜掛在樹枝上的時候,冷雪陽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霜比雪來得早,更細膩,也更粗獷,在樹葉上,薄薄的一層,在正午的陽光穿透之前,基本融化了,樹葉更晶瑩,明亮。

  雪城的「五花山」就是這樣得名而來的。色彩繽紛的葉子,在這裡,似乎忘了季節,各自紅橙黃綠,都走在自己的節奏里,也許它們不知道四季為何物,只是順應每一天,每一時刻,在風裡,陽光里,奔涌著,蕩漾著……

  「二哈,繼續巡山!」

  「汪汪!」二哈立刻竄起來,跟著冷雪陽走出山谷。

  走向山嶺,一人一犬,夕陽下,留下長長的背影。

  山,是冷雪陽的,是二哈的。

  是李青山的。

  是松塔的,也是田英的。

  山上的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每一道山嶺,每一片叢林和枯木,每一道溪流和峰谷,都是他們的。

  地下的所有礦藏,所有故事,也是他們的。

  他們是山的衛士。

  再看南山,曾經是山,曾經不是山,現在是山,也不是山。

  葉子落在肩頭,那聲音仿佛帶著去年的雨雪,冷雪陽發現,原來是自己是相當熱愛這片山林的。

  在經歷那麼多之後,開啟另一種本真的熱愛。

  自己,和戰友,和哨所都成了南山的一部分。

  無論將來何去何從。

  那部分,將永遠息息相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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