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丙子班,果然名不虛傳


  從傳功司到丙子班演靈室,幾乎要橫穿整個雲麓分院。

  越往東走,路上的人越少,修得平整的青石板路漸漸變成了坑坑窪窪的碎石道,兩旁的靈植也從精心打理的雲麓靈梅,變成了沒人修剪、由著性子亂長的野山楂樹。

  孟章走在前面,腳步越來越慢,最後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蘇硯,要不……我先去給丙子班的弟子打個招呼?」

  「打什麼招呼?」

  「讓他們把演靈室收拾收拾,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收一收。」孟章乾咳一聲,「丙子班的情況你也知道,那群弟子早就散漫慣了,我怕他們見了你,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畢竟是他親手把蘇硯帶進這個火坑的,孟章心裡過意不去。

  蘇硯搖了搖頭,笑道:「不用,他們要是真想說什麼,打不打招呼都會說。」

  「再說了。」蘇硯看了一眼遠處那間孤零零蹲在山腳下的演靈室,「我倒想親眼看看,我這個新道班,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孟章見勸不動,只好嘆了口氣,繼續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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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靠近,動靜就越清晰。

  先是聽見吆喝聲。

  「對三!」

  「要不起要不起,你出啊!」

  「哈哈哈,這局我贏定了,把昨天贏的靈石都押上!」

  再走近幾步,又混進了一陣軟綿綿的翻書聲,以及……呼嚕聲。

  沒錯,呼嚕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跟山腳下的松濤似的。

  孟章的臉色當場就黑了:「這群小子。」

  蘇硯抬手止住了他,自己先一步走到了演靈室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還有一股子炒瓜子、烤紅薯混在一起的煙火氣。

  修仙重地,硬是讓他們待出了茶館的派頭。

  蘇硯沒有急著推門,而是先抬頭打量了一眼這間演靈室。

  牆皮斑駁,檐角生苔,門前的石階缺了一角,就連掛著的那塊「丙子班演靈室」的木匾,都歪了三寸,像是一塊被人隨手釘上去的。

  匾下面的白玉壁上,還被人塗鴉得滿滿當當。

  「修行?不如躺平。」

  「靈根差不是我的錯,努力才是。」

  「今日躺平,明日……明日接著躺。」

  字跡歪歪扭扭,還畫著一個四仰八叉打哈欠的小人,惟妙惟肖。

  孟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前一黑,抬手就要去擦:「成何體統!成何體統!我回去就讓人把這牆給磨了。」

  「別磨。」

  「嗯?」孟章以為自己聽錯了。

  蘇硯笑了笑:「留著,挺好的。」

  起碼,比甲子班那面整整齊齊、寫著「天驕當自強」的玉壁真實多了。

  甲子班的弟子當著他的面恭恭敬敬喊「蘇師」,背地裡照樣的偷奸耍滑;而這群丙子班的,連敷衍都懶得敷衍,直接把「我不想修行」四個大字刷在了牆上。

  同樣是不爭氣,一個虛偽,一個坦蕩。

  他更喜歡後者。

  「吱呀。」

  蘇硯伸手,推開了門。

  原本嘈雜的屋內,一瞬間安靜了半息。

  緊接著,像是有人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屋內「轟」地炸開了。

  「臥槽!有人!」

  「誰啊誰啊?」

  鬥牌的那桌最先亂作一團,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往袖子裡塞牌,掀翻了桌上的瓜子殼,劈里啪啦滾了一地;靠窗那位置,一個抱著凡俗話本的少女頭也不抬,飛快地把書塞進桌底,然後端起茶盞,裝模作樣地品茶,眼睛卻一個勁地往門口瞟;牆角那張小床上,一個胖乎乎的弟子睡得正香,呼嚕聲被這動靜一激,卡了半息,翻了個身,抱緊被子接著睡,口水在枕頭上淌出了一片湖。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看清門口站著的是一個陌生人之後,屋裡的緊張感瞬間泄了個乾淨。

  「誰啊這是?」

  「不認識,穿的傳功師長的袍子……」

  「咱們班還有新來的傳功師長?稀奇。」

  孟章黑著臉進門,運起靈力,沉聲開口:

  「肅靜!」

  「這位是蘇硯蘇師長,從今日起,便是你們丙子班的掌班仙師!你們的禮數呢?」

  屋裡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先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稀稀拉拉的笑聲此起彼伏。

  「掌班仙師?咱們丙子班居然還有掌班仙師?」

  「稀奇稀奇,分院居然還記得我們班。」

  「噓,小聲點,人家旁邊還站著孟執事呢。」

  說是小聲,其實全屋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孟章氣得太陽穴直跳,蘇硯卻像是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走到了最前面,環視了一圈這間演靈室。

  人倒是不少,稀稀拉拉地坐了二三十個,坐姿東倒西歪,有盤腿坐在椅子上的,有蹲在長凳上的,還有靠著牆根嗑瓜子的。

  沒有一個人起身行禮。

  「既然人都在。」蘇硯隨手拿過案上的名冊,「那我先認認人。」

  「點個名,點到的,應一聲就行。」

  他翻開名冊,也不等人答應,直接念了下去。

  「張遠。」

  「到。」角落裡一個鬥牌的弟子隨口應了一聲,人還趴在桌上。

  「李初。」

  「嗯。」抱著話本的少女頭也沒抬。

  「王大山。」

  「……」牆角那張床上,呼嚕聲依舊雄壯。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念下去,應到的聲音越來越懶,到後面乾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嗯」「啊」「在呢」,有的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點名這件事,打擾到了他們曬太陽。

  點到第七個名字時,忽然沒人應了。

  蘇硯抬起頭。

  只見前排正中央,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靈石,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身後的幾個弟子,也跟著一個個抱起了膀子。

  屋子裡那點懶散的笑聲,忽然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有看熱鬧的,有等著瞧戲的,就連牆角那個睡著的胖子,都悄悄睜開了一隻眼。

  蘇硯合上名冊:「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把靈石往桌上一拍,笑了。

  「名字就不必了,反正您這位掌班仙師,也待不了幾天。」

  他站起身,個頭比蘇硯還高了半個腦袋,居高臨下地看過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蘇師是吧?我代表丙子班上下說句心裡話。」

  「我們丙子班,不需要掌班仙師。」

  「更不需要一個凡人。」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孟章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袖袍一甩便要發作:「放肆!你一個弟子,怎麼跟師長說話的。」

  「孟執事。」

  蘇硯攔住了他。

  然後,在滿屋子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蘇硯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極反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的笑。

  「挺好。」

  他把名冊隨手擱在案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起碼,比甲子班真實。」

  「?」

  滿屋子弟子都愣住了。

  劇本不對啊。

  他們連說辭都對好了,這一個月里,各個道班換師長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知道丙子班是全分院最爛的泥坑,來的不是混日子的就是被排擠的,當眾撂臉子、指著鼻子罵,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事。

  甚至有人已經做好了被罰、被攆走的準備。

  結果這新來的掌班仙師,不怒,不惱,不擺架子,就說了句「挺好」?

  真實?

  這算什麼回答?

  刺頭眉頭擰了起來,上下打量著蘇硯,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虛張作勢的痕跡來。

  可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那張臉上只有笑,笑得坦然,笑得他們心裡反而沒底了。

  「切,故弄玄虛。」刺頭一屁股坐了回去,嘴上卻不饒人,「蘇師,醜話說在前頭,我們這幫人靈根爛、不想修行、只想躺平,您要是想拿甲子班那套來管我們,趁早省省力氣。」

  「就是就是,我們班規第一條,躺平。」

  「第二條,還是躺平。」

  「師長,您要不先坐下來喝杯茶?這茶是大山從伙房偷……咳,拿來的,可香了。」

  屋子裡的氣氛鬆快下來,眾人七嘴八舌,嬉皮笑臉。

  蘇硯也不動氣,就這麼站在台前,慢悠悠地把整間演靈室看了個遍。

  鬥牌的、嗑瓜子的、看話本的、睡大覺的、在玉壁上寫「修行不如躺平」的。

  沒人修行。

  也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他心中暗暗感慨:難怪沒有一位傳功師長願意接這個班。在分院眾人眼裡,這裡就是個垃圾堆,

  可不知為何,看著這群破罐子破摔的弟子,蘇硯心裡沒有半分嫌棄,反倒生出了一股說不清的熱氣來。

  甲子班的弟子,是被家族、被道親、被「天驕」兩個字架在半空中,虛偽又傲慢。

  而這群人,是被「靈根差」三個字踩進了泥里,索性連掙扎都省了。

  一樣的可惜,不一樣的真實。

  就在蘇硯思緒轉動的同時,一道淡藍色的光幕,悄無聲息地在他眼前彈了出來,冰涼的機械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抵達新道班:丙子班】

  【丙子班全員天賦探查已就緒,是否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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