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押題
三個月，過得比想像中快。
前兩個月，蘇硯把課程排得密而不緊：上午講理，下午對練，入夜準時熄燈。
丙子班的弟子起先還不習慣，睡到半夜常常驚醒，摸黑爬起來想加練，結果又被蘇硯逮住，拎著耳朵訓回去。
「說了多少遍，修行不可莽撞，勞逸結合。」
「可蘇師，離歲試就剩這麼點日子了……」
「所以才更要睡。」蘇硯把窗推開，「半夜硬衝出來的靈氣，帶著躁氣，考場上一緊張就得岔，回去睡。」
日子一天天過，境界卻一天天漲。
刺頭的淬體境徹底穩固，心脈外圍那處老暗傷在蘇硯的看護下一點點溫養；張遠連過兩竅，身法愈發刁鑽；王大山睡夢裡又糊裡糊塗破了一層，氣得他自己拍了兩下大腿，直罵「怎麼又是睡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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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陳石、周平幾個，也各自摸到了瓶頸的邊。
轉眼，考前半月。
傳功司公示了具體考目：上半段實力主科，鬥法演武、破境玄機兩門實測，外加《功參玄理》《術法演機》兩場卷考；下半段雜學綜合，抽檢四門，考前三日抽籤定。
公示貼出來的當晚，其他道班的傳功師長都忙著劃重點、猜考題。
丙子班演靈室里，蘇硯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把玉壁擦乾淨，提筆，從頭開始整理考題。
……
夜深了，演靈室里只點了一盞燈。
蘇硯立在玉壁前，一行一行地寫。
他寫得極慢，每寫一筆，都要停下來想一想。
原主的記憶在這一刻成了無價之寶。
藏府境巔峰的眼界，不是白來的。當年在雲書仙宗總院，他見過宗門大考的卷子，見過主考長老如何出題、如何設陷阱、如何用一道題把三千弟子篩掉一半。分院的歲試規模雖小，出題的路數卻一脈相承：分院的長老去總院受訓，抄回來的就是那一套。
「出題人不會為難人，他只會挑大多數人最容易錯的地方下手。」
他在玉壁上寫下第一行字。
然後，他喚醒了面板。
淡金色的光幕無聲鋪開，丙子班三十六人的信息一一浮現：誰在哪一竅卡過，誰在哪條經脈走過彎路，誰的神識在哪一步習慣性偷懶，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蘇硯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他自己教出來的這批娃，踩過的坑，就是全分院弟子踩過的坑。
他手裡這三十六份「錯題」，比任何考綱都金貴。
燈花爆了一下。
兩個時辰後，玉壁上留下了三大方向。
第一，《功參玄理》，考運轉。重點不在大路，而在岔路：第三竅到第七竅之間共有四條極易走錯的支路，考題十有八九藏在這裡。
第二，《術法演機》，考銜接。靈氣從蓄力到出手的轉換節點，考的不是威力，是「什麼時候該斷、什麼時候該續」。
第三，破境玄機，考取捨。沖關時先破哪一關、舍哪一口氣，這是所有弟子年年丟分的老坑。
三大方向，兩門卷考加一門實測，全部兜在裡面。
「三大方向，我都押中了。」
蘇硯丟下炭筆，長長吐了口氣。不是狂，是算出來的：出題的路數、總院的脈絡、三十六份錯題的分布，三條線指向的就是這三處。
次日一早，模擬考開考。
丙子班三十六人，閉卷，一個時辰。
卷子是蘇硯連夜手寫的，題量不大，題題扎在要害上。髮捲時弟子們還嘻嘻哈哈，可坐下不到半炷香，演靈室里就只剩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這題……」張遠盯著第二題，額頭見汗。他分明記得蘇師講過，可一落筆就是不對。
「不對，不對，第四竅不該這麼走。」刺頭咬著筆桿，眉頭擰成疙瘩。
一個時辰後收卷，蘇硯當場批改，批得飛快。
「張遠，運轉題錯在帶脈，你一緊張就往回抽氣，這個毛病不改，歲試至少丟八分。」
「陳石，銜接題全對，實測你穩過。」
「李初。」蘇硯把卷子遞迴去，「滿分。」
李初愣住了，全班也愣住了。那個成天抱著話本的丫頭，卷考滿分？
「神識演算是你的強項，卷考就是你的分倉。」蘇硯把卷子一折，「都記住，歲試不是考誰境界高，是考誰丟分少。丟的這幾分，我一處處給你們堵上。」
接下來的半個月，丙子班的課徹底變了模樣。
不刷題，不加練，只做一件事：把模擬考里丟的分，一分一分撿回來。
……
與此同時，甲子班演靈室。
「程仙師，弟子們近來心境還是不穩，是不是該緩一緩……」一名傳功師長小心翼翼地問。
程璧負手立於高台，聞言淡淡一笑：
「緩什麼？甲子班閉著眼睛，也是第一。」
「底子擺在那裡，靈根擺在那裡。歲試考的是硬實力，不是旁門左道。」
這話很快傳遍了分院。有人附和，有人嘀咕，傳到丙子班的時候，刺頭把桌子拍得山響：「閉眼也是第一？我倒要看看，閉著眼怎麼答題！」
「急什麼。」蘇硯頭也不抬，「考場上見。」
……
考前夜。
丙子班演靈室的燈，罕見地亮到了亥時。
弟子們誰也睡不著。張遠把功法翻來覆去地看，李初嘴裡念念有詞，陳石對著自己的手發呆，刺頭坐在牆角，一遍遍擦拭著手腕。王大山倒是躺下了，可瞪著兩隻眼睛，望著房梁，一點睡意也沒有。
緊張，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他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盼著一場考試。
「吱呀。」
門被推開，蘇硯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圈，把玉壁前的炭筆收了，把攤開的書卷合了，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愣住的話：
「都去睡。」
「蘇師，我再背兩頁……」
「背什麼。」蘇硯把燈一盞盞掐滅，「該記的，兩個月前就記完了。現在多看一個時辰，明日考場上就少清醒一個時辰。」
「都給我躺下。」
他站在門口，看著三十六個弟子磨磨蹭蹭鑽進被窩，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很實：
「睡好覺，就是最大的應試。」
屋裡靜了片刻。
王大山第一個把被子蒙過了頭，不到三息，呼嚕就響了起來，香甜得讓人眼紅。張遠苦笑著吹滅了燈，刺頭把書往枕頭底下一塞，翻了個身。
黑暗裡，有人小聲問：「蘇師，咱們真能贏嗎？」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替他們帶上門，只留了一句：
「明日，好好考就是了。」
門縫裡透進走廊上最後一點光。他心裡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押題押得再准，也只是錦上添花。這場歲試真正押的，是這三十六顆頭一次肯為自己拼一次的心。
贏不贏，明日便知。
……
五更天，天色未明。
「當！」
一聲悠長的鐘鳴，自傳功司方向滾過整個雲麓分院，撞開山間的薄霧。
歲試，開考。
鐘聲連響三通，全分院的道班弟子從各處演靈室湧出，匯成人流，朝演武場方向集結。
「走吧。」
蘇硯負手立於門前，身後是丙子班三十六人，一個不少。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準備了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