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歲試賭約
切磋結束後的第三日,傳功司前的青石廣場上,召開歲試動員。
這是歷年慣例。
每到歲試前三個月,典教執事便會把全分院的弟子集中起來,把考程、科目、計分規則當眾念一遍,說是動員,其實更像敲警鐘。
孟章站在高台,手裡捧著傳功司的公文,聲音沉穩:
「歲試,三月後開考,全分院一體參考。」
「考程分兩段:上半段實力主科,鬥法演武、功參玄理、破境玄機實測;下半段雜學綜合,道言說文、陣數算經、神識演算、靈機力理……抽檢哪幾門,考前一月公布。」
「多維計分,道班與個人分別張榜。總分排名,張貼於傳功司照壁,全分院可見。」
台下黑壓壓一片,各班弟子神情各異。
甲子班的弟子神色倨傲,乙子班的弟子躍躍欲試,其餘幾個道班摩拳擦掌。
而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落向廣場最角落的那一小撮人。
丙子班。
「雜學也計分?那丙子班豈不是……」
「哈哈,他們也就雜學能看了。可惜啊,實力主科占大頭,他們班全是引氣境,墊底不是板上釘釘?」
竊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張遠攥緊了拳頭,李初抱著話本的手指收緊,王大山連瞌睡都醒了三分。
刺頭站在最前排,臉色鐵青,卻沒吭聲。他在等,等蘇師開口。
可蘇硯還沒開口,有人先開口了。
「既然全分院都聽著,老身便說一句公道話。」
人群中,李靜靜緩步走出。
她身後跟著七八位道親,清一色的家族長輩,個個面色不善。
切磋那日他們在看台上坐了整整半天,把「三戰全勝」四個字看得清清楚楚,也把「旁門左道」四個字咽得牙根發癢。
「孟執事。」李靜靜先拱了拱手,禮數周全,語氣卻綿里藏針,「歲試是全分院的大事,總不能讓某些人……混過去。」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釘在蘇硯身上。
「蘇仙師,你接手丙子班,整日講什麼勞逸結合、雜學照舊,把個丙子班吹得天花亂墜。前幾日的切磋,更是靠著點穴陰招贏了三場。」
「可歲試,是堂堂正正的實測,多維計分,當場張榜,作不得假。」
她聲音陡然拔高:
「老身今日把話放在這兒:丙子班歲試墊底,你這個凡人,滾出分院!」
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嗡地炸開。
「墊底就滾出分院?」
「李道親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逼什麼?丙子班本來就是墊底的貨色,她只是把大家心裡的話說出來罷了。」
孟章臉色一變,踏前一步:「李道親!歲試動員,不是你挾私報復的地方!」
「孟執事急什麼?」李靜靜笑意盈盈,「老身話還沒說完。賭約是雙向的:若丙子班歲試不墊底,老身當眾收回『凡人配垃圾班』這句話,給丙子班的弟子們賠個不是。」
她環顧四周,語氣篤定得像已經在看蘇硯捲鋪蓋走人。
「怎麼,蘇仙師不敢?」
所有人都看著蘇硯。
蘇硯負手站著,神色平靜,既不動怒,也不接口。
他只是笑了笑,問了一句好像完全不相干的話:
「李道親。」
「您這話,是您一個人的意思,」他頓了頓,目光從李靜靜身後那排道親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還是全體道親的意思?」
廣場角落,刺頭猛地抬起頭。
這句話,他聽過。
不止他聽過。當日傳功司里,被逼退位的蘇師,問的就是這一句。
李靜靜卻渾然不覺。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她巴不得把所有人都拖上這條船。一個凡人,若只輸給她李靜靜一人,豈不夠解氣?要輸,就要輸在全體道親面前;要滾,就要當著全體道親的面滾。
她霍然轉身,朗聲道:「諸位,你們說,這是不是我們的意思?」
「不錯!全體道親,一致同意!」為首的吳道親第一個應和。他等這一天等了許久了,自從聽說那個被自己罵「滾回家種地」的孽障突破淬體境,他夜裡就沒睡踏實過。
「全體道親,無一例外!」
「賭就賭,我等還怕一個凡人不成?」
七八道聲音此起彼伏,整齊得像早排練過。
蘇硯耐心地等他們喊完,才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那就這麼定了。」他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得近乎客氣,「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賭約條款,方才李道親當眾說得清清楚楚:丙子班歲試墊底,我蘇硯自行離開分院;丙子班若不墊底,諸位當眾收回『凡人配垃圾班』這五個字。」
「這是全體道親都同意的,對吧?」
「對!」
「全體道親一致同意的,對吧?」
「廢話!」李靜靜不耐煩地蹙眉,「蘇硯,你問一遍就夠了,難不成還要問三遍?」
「不問了。」蘇硯笑了。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
這句話,他愛聽。
上一次聽到「全體道親都同意」的時候,他給自己立了塊免死金牌,順手還討了道誓:甲子班出任何問題,不得找他。
這一次,他給對面立了塊墓碑。
「孟執事。」蘇硯轉過身,「有勞您做個見證,立契為證。」
孟章張了張嘴,看看蘇硯胸有成竹的臉,又看看對面那群趾高氣揚的道親,終究嘆了口氣,提筆鋪紙。
歲試賭約,白紙黑字。
李靜靜第一個按下手印,吳道親緊隨其後,其餘道親挨個畫押,動作乾脆利落,生怕按晚了好處被別人占去。立完契,她將那張紙抖了抖,笑意刻薄:
「蘇仙師,三月後,老身就在這照壁前,等看你捲鋪蓋。」
「好說。」蘇硯把那張契書折好,鄭重收進袖中,「到時候,還望諸位道親……記得自己按過手印。」
動員散場。
人群三三兩兩散去,孟章落後幾步,壓低聲音,眉間全是憂色:
「蘇硯,你瘋了麼?」
「丙子班弟子什麼底子,滿分院都清楚。上半段實力主科,他們才引氣境、淬體境,萬一墊底……」
「萬一墊底,你這一身本事,難不成真要斷送在一張契書上?」
「執事。」蘇硯打斷他,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執事放心,我押的從來不是運氣。」
孟章一怔:「那你押的是什麼?」
蘇硯沒有回頭。
「押的是我教出來的東西。」
……
回到丙子班演靈室時,屋裡的氣氛已經炸了。
「賭約?蘇師應了賭約?」張遠一把推開椅子,「墊底就滾出分院,他們這是明擺著要趕蘇師走!」
「李靜靜那老虔婆……」刺頭額上青筋直跳,「她分明是記著切磋輸給我們那一場!」
「可、可是歲試……」李初咬著筆桿,聲音越來越小,「咱們班,最高才淬體境……」
屋裡一靜。
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罵歸罵,氣歸氣,帳得攤開了算:全分院都盯著呢,實力主科占大頭,境界是硬傷,這不是蘇師講幾堂課就能抹平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看向門口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
蘇硯掃了一圈,忽然問:
「墊底?」
「我答應了嗎?」
眾人一愣。
「契書上按的是她們的手印,不是我的。」蘇硯走到玉壁前,拿起炭筆,「我只答應了一件事,帶你們去歲試。」
「該上課上課,該睡覺睡覺,班規第一條是什麼?」
「修行不可莽撞,勞逸結合!」王大山第一個喊出來,中氣十足。
「很好。」蘇硯把炭筆一丟,「慌什麼。她們押的是『墊底』,我接的是『歲試』,考的又不是嗓門。」
屋裡靜了兩息,隨即噗嗤一聲,不知誰先笑了出來,緊繃的氣氛登時泄了大半。
張遠一拍桌子:「也是,讓她們叫,考場上見真章!」
「都去溫課。」蘇硯擺擺手,「今晚早半個時辰熄燈。」
「是!蘇師!」
……
當夜,丙子班演靈室燈火盡滅。
蘇硯獨坐在檐下,夜風拂面。他正盤算著三個月的授課進度,眼前忽然一亮,熟悉的淡金色光幕無聲浮開。
【檢測到宿主應下考核賭約】
【歲試任務已發布】
【任務:歲試放榜,丙子班總分進入全分院前三】
【任務獎勵:稀有詞條【心境穩固】(升格)、本源修復(微量)】
【任務時限:三個月】
蘇硯的眉頭挑了起來。
前三?
他原本心裡盤算的,是讓這群孩子先穩穩噹噹擠進前十,一步步來。倒不是沒膽氣,而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結果系統直接把胃口撐到了前三。
「你倒是比我還有信心。」他低聲失笑。
指尖在光幕邊緣輕輕一撥,獎勵那一行的細節攤開:【心境穩固】如今只是他手裡一條尋常詞條,一旦升格為稀有,弟子心境抗壓、突破時的道心穩固,都要再上一個台階。
歲試考場,最考的就是這個。
而緊隨其後的「本源修復」,更是他此刻最上心的東西。
靈根靈脈盡毀,丹藥無用,大能不理。那點被一點一點修補回來的本源,是他這個「凡人」唯一的念想。
光幕緩緩上移,最下方,一行新的小字無聲亮起:
【距歲試開考:三個月零三日】
【倒計時,開始】
蘇硯望著那行字,在檐下坐了很久。
遠處,甲子班演靈室的方向,隱約又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他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