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流言云起
「那我就說點不中聽的。」他往前坐了坐,「丙子班現在什麼氣象,諸位在分院看得見,他們的卷考,是當場答的,他們的鬥法,是當場打的,郡縣選拔全郡第二,三十九個人進前三十,你要等他們自己栽,得他們自己肯栽。」
他頓了頓。
「我在郡城聽過一句閒話,錢執事翻雲麓名冊的時候,圈過丙子班那四十三個人,說『讓他們來,看看凡人能教出什麼樣的弟子』。這話是當著我們那一桌人說的。」
孫道親抬起頭。
「這話傳出去,旁人怎麼聽?」
「就這麼聽。」趙道親說,「一個凡人,一群廢材,考出了一個全郡第二,連郡城的執事都要圈名字看。你說這叫什麼?」
屋裡沒人說話。
趙道親緩緩道:「這叫來路不明。」
鄭道親皺了皺眉。
「這話……郡縣選拔之後不是說過了?查了三日,查得乾乾淨淨。」
「查,是分院查的。」趙道親說,「分院查的,分院說了算。這回是府城的考台,府城的考官。一個縣分院查清白的東西,架不住府城裡三千張嘴。」
他看向李靜靜。
「流言不必咱們出面。分院外的說,分院裡的傳,傳到府城,府城再傳回來。作弊兩個字最髒,也最黏人。洗一遍,還剩半層。等他們在台上一分神,那就夠了。」
李靜靜慢慢點頭。
「趙道友,朔風府那邊,你托得上人?」
「托得上。」趙道親說,「府分院有位教習,早年在落霞郡帶過課,與我有些舊交。他說話不算頂用,可能把話遞到能用的地方。」
「遞什麼話?」
趙道親的聲音放低了。
「只說一句:寒鴉郡有個縣分院,成績來得蹊蹺,府里最好看一眼。」
屋裡靜了一息。
「再有,」趙道親說,「鬥法台上點到為止,可手底下沒個準頭。年紀輕的弟子,一急,一招用老了,出點岔子……」
他把後半句咽下去,笑了笑。
「意外總是難免的。」
孫道親的手在膝上蜷了一下。
「趙道友。」
「嗯?」
「萬一……」
他把話停住了。
李靜靜轉過頭來。
「你今天又想問幾遍萬一?」
孫道親低下頭。
「我就是覺得,這二十天,咱們本該歇著。」
「歇著。」李靜靜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三月前,我站在傳功司里,說凡人不配執教。四個月前,我在這間屋裡說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三個月前,我在賭約上按了手印。兩個月前,我上書說他教不得鬥法。一個月前,我請府里的教習來審他。」
她一句一句說下去,聲音不高。
「如今分院上下,見了老夫都繞著走。前日在照壁下,幾個乙班的弟子當著我的面說笑,說『那位李道友又說對了』。」
她把手按在桌沿上。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這三十年,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鄭道親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不是不服他。」李靜靜說,「我是不信。一個靈根盡毀、連靈氣都運不起來的凡人,憑什麼?」
她抬起眼。
「這回我不動手。我不上書,不立誓,不遞狀子。我只看著。」
她看著窗外那個方向。
「他們要是乾乾淨淨考上去,老夫認。」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們要是掉下來,老夫就站在府城的榜底下,讓所有人看看,我說對了。」
謠言是三日之後起的。
起得比上一回巧。
上一回的謠言是「丙子班是垃圾班,不配參加登雲試」,粗得很,一聽就知道是誰在說。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的話裡帶著名字。
「郡城的錢執事,給丙子班圈過名字。」
「圈名字做什麼?」
「誰知道。幾百份名冊,偏偏圈了他們那一班。」
「我還聽說,郡里查驗那三日,封的卷子不到兩個時辰就開了。」
「兩個時辰?那怎麼查的。」
「查什麼查。查的是字,又不是人。」
這幾句話先在灶房起,再在洗漿房起,接著過東廊、過西廊,一日之內走遍全分院。
說的人不當真,聽的人也不當真。可不當真的人,轉頭也會說一句:
「反正我不信。」
消息傳到丙子班,是第四日的午後。
張遠從外頭回來,一腳踹開了演靈室的門。
屋裡人都抬頭看他。
「他們說咱們作弊。」
演靈室里靜了一瞬。
「又說?」陳石放下筆,「上回不是查過了?」
「上回查的是分院。」張遠咬著牙,「這回說的是郡里。說錢執事給咱們圈過名字,說查驗那三日卷子封得不對,說郡里有人遞了話。」
刺頭站起來。
「誰說的。」
「灶房的老周,洗漿房的柳嬸,還有乙班兩個。」
刺頭的手在袖子裡攥緊。
「我去問問他們,誰親眼看見郡里遞話了。」
「坐下。」
講台前那個人開口,聲音不大。
刺頭的腳停住。
蘇硯正在改一疊卷子,手裡那支筆沒停。
「坐下。」他又說了一遍,「我還沒講完上午那一節。」
刺頭站著沒動。
「蘇師,他們說您……」
「說我什麼,我都聽見了。」蘇硯把筆擱下,抬起頭,「我一個凡人,靈根都沒有,教不出全郡第二。這話說得有理。」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
「蘇師!」
「我說的是道理。」蘇硯看著他們,語氣很平,「一個連靈氣都運不起來的凡人,把一群靈根下下品的弟子帶成全郡第二。誰聽了都得問一句為什麼。這不是污衊,這是人之常情。」
「可他們不是在問。」李闕低聲道,「他們是在說。說著說著,就成真的了。」
蘇硯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得對。」
他走下講台。
「張遠,你方才踹門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我想去問清楚。」
「問清楚了,然後呢?」
張遠愣住。
「然後你動手,你被罰,你不去府城。」蘇硯說,「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二十天後考台上有你們四十三個人,現在少一個,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一分。」
演靈室里徹底靜了。
「流言這東西,你越擦越髒。」蘇硯說,「它像紙上的水,一擦一大片,越擦越花。你就讓它擱著,讓它自己干。幹了以後,紙上還剩一點印子。那點印子,等考台上有東西蓋上去,就看不見了。」
「考台上有什麼東西?」
「卷子當場答,鬥法當場打,成績當場張。」蘇硯說,「他們說咱們作弊,得有人信。分院外的人信,分院裡的人信,府城的人信不信,得看了再說。考台上不信。」
他頓了頓。
「何況,」他說,「你們想想,他們為什麼這時候說這話。」
李初抬起頭。
「因為他們怕了。」
「對了。」
蘇硯點頭。
「三月前,他們不用說話,直接來傳功司逼我退位,那時候他們不怕。賭約立下的時候,他們把話說得滿地都是,那時候他們也不怕。上回查作弊,查得那樣理直氣壯,那時候他們還不怕。」
「如今他們不敢上書,不敢遞狀子,只敢在灶房裡說幾句閒話。」
他看著底下的弟子。
「一個怕到這個地步的人,剩下的只有嘴。」
那天下午,蘇硯加了一門課。
白玉壁上寫了兩個字。
護身。
底下的人都看著這兩個字,沒明白。
「府級選拔的鬥法,跟郡縣選拔不一樣。」蘇硯說,「郡縣選拔是各縣分院的弟子,知根知底,出手有分寸。府城的考台上站的是七個郡的人,同門的、外郡的、郡城的,什麼人都有。規矩是點到為止,可規矩是寫在紙上的,出手的是人。」
他把冊子攤開。
「今天講三件事。」
「第一,認輸。」
屋裡有點動靜。
「考台上有一句規矩,你們大概都聽過,叫『自認不敵者可退』。這句話是真的,寫在考綱第三頁第四行。」蘇硯說,「打不過了,把右手抬起來,掌心朝外,退三步。考官當場判負,這一場就算完。」
刺頭皺著眉。
「蘇師,抬個手就算輸了?」
「算輸了。」
「那我不抬。」
「為什麼?」
「丟人。」
蘇硯笑了一下。
「丟人。」他把笑收了,「記著,輸了這一場,還有下一場。人廢了,一場都沒有。」
屋裡沒人說話。
蘇硯繼續往下說。
「第二,護住三處。」
他在白玉壁上點了三個位置:咽喉、心口、後腰正中。
「罷工三處,體魄好的扛得住,體魄差的扛不住。護住這三處,剩下的挨一下是疼,不是要命。」
「怎麼護?」張遠問。
「靈氣護體,你們都會一點,可都護錯了。」蘇硯說,「你們習慣把靈氣往外一鋪,鋪個圓殼,四面一樣厚。這就跟下雨天補屋頂一樣,你把滿屋頂都糊一層泥,最薄的那片瓦還是漏。」
他轉頭。
「王大山。」
「在。」
「你上來。」
王大山走到前頭。
「你身上氣血厚,把靈氣往你最怕打的地方收緊。」蘇硯說,「別管別處。」
王大山想了想,把靈氣收了收。
蘇硯繞著他看了一圈。
「不對。你收的是手,你手最不怕打。」
「那我收哪兒?」
「你前幾日跟我說,你胸口挨了一下會悶。」
「嗯。」
「那就收那兒。」
王大山把靈氣往胸口一壓,臉色略變。
「悶得慌。」
「悶著就對了。你護得住了。」
蘇硯直起身。
「護身不是把整個人裹起來,是把最薄的那塊瓦加厚。哪塊最薄,你們自己知道。」
「第三。」
他把冊子合上。
「對手出重手,怎麼辦。」
演靈室里的空氣凝了一下。
「鬥法有三條禁:禁兵刃,禁攻後腦,禁追打倒地之人。」蘇硯說,「這三條誰都要守。可世上總有人不守。你碰上不守的人,第一件事不是硬接,是退。」
「退多遠?」
「退到台邊,把右手抬起來。」
「就這麼退?」
「就這麼退。」蘇硯說,「你若硬接,接住了是你本事,接不住,你要躺半年。你躺半年,府級選拔你考不了,明年登雲試你也考不了。」
他環顧了一圈。
「你們四十三個人,是我從郡縣選拔一路帶到府城來的。你們誰躺下,我心裡都記著。」
屋裡靜了一會兒。
「下午練這個。」
蘇硯一擺手。
「刺頭,張遠,上台。」
「張遠,你假裝下重手,往他咽喉上招呼。」
張遠上了台,眉頭皺著。
「蘇師,這個……我怎麼假裝?」
「你別真打,只把招式遞過去,讓他看清你的來路。」蘇硯說,「刺頭,你就管一件事:看清他的來路,退,抬手。」
刺頭站在台上,臉上寫滿不情願。
張遠一動。
刺頭的腳先動了,退了半步,可右手沒抬。
「停。」蘇硯說,「你為什麼沒抬手?」
「我退了。」
「退半步有用嗎?」
刺頭沒吭聲。
「再來。」
第二回,張遠的招式剛起,刺頭退了、抬了手,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下去了。
「為什麼放下?」
「我覺得還能接。」
「你還想贏。」
「我不想輸。」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蘇硯沒笑。
「刺頭,你聽我說一句。」
他的聲音很平。
「你從引氣境三層停了兩年三個月,一路衝到開脈境,我知道你有多不要命。可這個考台上,你要護的不是自己的面子,是丙子班去府城的名額。」
「你倒下去,那一分就沒了。你站著,哪怕這一場輸了,下一場還有。」
刺頭站在台上,低著頭。
「再來。」
第三回,張遠的招式剛起,刺頭退了半步,右手抬起來,掌心朝外。
「到。」蘇硯說,「這一回對了。」
刺頭把手放下,抿著嘴不說話。
「記住這個動作。」蘇硯說,「誰都給我記著。這一回你們覺得丟人,真到了台上,這個動作能救你們的命。」
他看向台下。
「下邊,一個一個上來。今天下午,就練這一個動作。」
傍晚,孟章來了。
他沒進演靈室,站在門外,看著裡頭人還在一遍遍練那個抬手的動作。
蘇硯出來見他。
「執事。」
「我聽說他們又在說了。」孟章說,「灶房,洗漿房,連門房都聽了一耳朵。」
「聽說了。」
「你不氣?」
「氣。」蘇硯說,「氣有什麼用。」
孟章嘆了口氣。
「我這回來,是帶了件別的事。」他往前一步,聲音低了些,「今日午後,玄院長把我叫去,說了兩句。他說朔風府那邊,這幾日有人遞了話上去。」
「遞的什麼話?」
「說寒鴉郡雲麓分院有個班,成績來得蹊蹺,府里最好看一眼。」
蘇硯站在廊下,沒動。
風從山腰過來,把他衣袍吹得響了一聲。
「院長還說什麼?」
「院長說,府級選拔的考官是府分院派下來的。府分院那麼大,不是一個人。」孟章說,「劉教習那回外審你,是站在你這邊的。可府里不止一個劉教習。」
蘇硯點了點頭。
「還有,」孟章遲疑了一下,「院長說,府里也有人盼著你出醜。這話他沒細說。」
「我明白。」
「你明白?」
「一個凡人帶著一縣分院裡最差的班,考到全郡第二。這已經不只是分院的事了。」蘇硯說,「擱在府城,有人看著新鮮,也有人看著不順眼。新鮮的人等著看,不順眼的人等著瞧。」
孟章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蘇硯,」他忽然說,「你到底為什麼一定要上這個考台?」
蘇硯回頭看了一眼演靈室。
裡頭燈亮著,四十三個人還在一遍一遍練那個抬手的動作。有人做對了,有人做錯了,刺頭在做第十遍,臉繃得緊緊的。
「執事,你看。」
孟章也看過去。
「三月前他們在分院牆根底下鬥牌、看話本、睡大覺。如今他們都覺得二十天後的府城,值得練一個抬手的動作。」
蘇硯的聲音很輕。
「這個機會,我不能讓他們白等。」
夜裡的課業簿,添了三行。
謠言起。郡城錢執事被拿來說事。灶房,洗漿房,一日之內走遍分院。
道親往朔風府遞了話。院長提了一句。
今日加課:認輸、護三處、遇重手先退。四十三人練了一下午。
寫到第三行,筆停了一下。
他把筆提起,又添了半句。
不是多餘的功課。
擱下筆,他閉上眼,把【天機護佑】鋪開。
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浮出來。
刺頭的線,還在燒。
李初的線,往前走。
王大山的線,穩。
李闕的線,有一點緊,可沒抖。
東廂房那根線,不抖了,很靜。靜得不像前兩個月。
蘇硯在那根線上多看了一眼。
一個人不慌的時候有兩種,一種是有底了,一種是退到牆角、把最後一把刀拿出來。
李靜靜是後一種。
再往北。
分院外的路,山道,雲麓縣的界牌,郡城,再往北。
有一線冷意,從很遠的地方浮起來。
它不像三月前那些惡意,尖,冷,貼著人走,一靠近就覺出來。這一線冷不像刀,像雪化了以後摻進井水裡的東西,看著清,喝下去才知道涼。
蘇硯睜開眼。
窗外月色很好,丙子班演靈室的燈已經熄了,演武場那頭還亮著一盞。
他起身過去,看見何舟一個人站在土台子上。
何舟抬了抬手,掌心朝外,退三步,站定。又抬手,又退三步,又站定。
一個動作,一遍一遍。
蘇硯站在場邊沒出聲,看了一刻鐘,才走進去。
「多少遍了?」
何舟嚇了一跳。
「蘇師……我不知道,我數著數著忘了。」
「前幾日讓你上台打三十場,你打了幾場了?」
「十一場。」
「慌嗎?」
何舟想了想。
「第十場的時候,腿還是抖的。」
「第十一場呢?」
「站上去以後,抖得慢一點。」
蘇硯點頭。
「接著打。二十天後,你在府城台上站著的時候,抖得會比現在慢。」
何舟咧嘴笑了,笑了一下,臉又沉下去。
「蘇師,他們說的那些話……」
「你信嗎?」
「我不信。」
「那就不用管了。」蘇硯說,「台上見。」
何舟點點頭,又抬手,退了三步。
蘇硯回到偏房,把燈吹熄了一半,留一盞。
他在桌前坐下,把那張府級選拔的考綱攤開。
二十日。
考台上三天三場,卷考、鬥法、評定。四十三個人,三十九個正試,四個附試。
那線從北邊來的冷意,還在。
他伸手在桌面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張紙按平。
「說得再多,」他低聲道,「也得等考台上見了分曉。」
窗外風起,窗紙響了一聲。
「那就二十天後,府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