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機不可漏


  出發那日,天還沒亮

  分院門口停了三輛大車。車板鋪了乾草,乾草上蓋著蓆子。孟章站在車邊清點人數,一個一個點過去,點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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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個人,一個不少。」

  蘇硯從台階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舊布包。

  「帶的東西都清過了?」

  「清過了。」

  「帶了三樣就行。」蘇硯說,「功訣,筆,換洗衣裳。」

  車邊一陣翻包袱的響。

  王大山抱著個布包,抱得死緊。

  「蘇師,我帶了一點……」

  「什麼?」

  「幾塊靈石,兩瓶丹藥,還有幾個機關零件。」

  「零件做什麼?」

  「路上要是悶,能拆一拆。」

  蘇硯看了他一眼。

  「留下。府城有鐵匠鋪,缺什麼現買。」

  王大山臉上的肉垮下來,把布包往車上一扔,悶悶地爬上車。

  李初抱著一個小包袱走過來,包袱角露出一截書頁。

  「蘇師,我帶了話本。」

  「帶吧。」

  「您不說……」

  「話本是你的推演。」蘇硯說,「別的都別帶。」

  「嗯。」

  ——

  分院門口東邊,還站著十來個人。

  劉長老一身灰袍,腰裡掛著劍,帶著甲子班三個弟子。他們三個是過了郡縣選拔的,府級選拔要去考。

  趙安站在劉長老身後,兩隻手垂著。

  丙子班的隊伍走過他跟前的時候,他抬了下頭。

  刺頭走在他那一隊最前頭。兩個人對了一眼。

  趙安張了張嘴,最後只點了下頭。

  刺頭也點了下頭。

  誰都沒說話。

  蘇硯走過去,腳步沒停,只在地上多留了一息。

  他沒轉身,也沒提那件事。甲子班的事,他這幾個字沾不得。

  車馬動起來的時候,東廂房的窗子開了半扇。

  李靜靜站在窗後,看著三輛大車順著山路往下走。

  孫道親在門口等著。

  「李道友,他們走了。」

  「嗯。」

  「您……」

  「老夫也去。」李靜靜把窗子關上,「坐後頭一輛車,不與他們照面。」

  孫道親愣了一下。

  「您去了,旁人看著,倒像咱們盼著他們掉下來。」

  「誰盼著?」李靜靜說,「老夫是去看榜的。看榜的人,坐在哪兒都一樣。」

  她轉身進屋拿外袍。

  「記著,到了府城,不許去考台前頭。不許與雲麓分院的人照面。不許說一句話。」

  「那咱們去看什麼?」

  「看結果。」

  ——

  路上走了三日。

  頭一夜歇在寒鴉郡城外,第二夜歇在郡西的驛棧。

  第三日午後,車馬上了府道的坡,坡頂風一吹,前頭車上就有人叫起來。

  「到了!」

  蘇硯撩起車簾。

  朔風府城的城牆從平地上立起來,青灰色的,高得看不見垛口。城門那兒排著隊,隊伍從門洞一直拖到坡下,一隊一隊都打著旗。

  「那是青蘿分院的旗。」李初趴在車邊,眼睛都直了,「青蘿是郡縣第一。」

  「那隊白的呢?」

  「石溪。」

  「那個印著個圓的?」

  「落霞。」

  車隊慢慢往城門裡走。

  街上人擠人。賣湯餅的、賣靈符的、挑著擔子的,還有一隊隊穿著不同分院校服的弟子從街上穿過去,說話聲、車轍聲、爐子上的滾水聲混在一處。

  王大山從車上跳下來,仰著頭看兩邊的樓。

  「這樓……三層?」

  「四層。」陳石說,「那邊那個是五層。」

  「咱們雲麓縣最高的樓,就兩層。」

  「上去。」蘇硯在車後喊了一聲,「別掉隊。掉隊了自己走回雲麓去。」

  王大山一縮脖子,跟著隊伍走了。

  ——

  考場在府分院裡頭,離客棧兩條街。

  孟章先去報名處核名冊,蘇硯帶著弟子在演武場外頭等。

  演武場七座,一座挨著一座,中間隔著石牆。最外頭那座是給府級選拔用的,台上鋪著靈石砌的方磚,磚縫裡透著淡淡的青光。台下二十幾排看台,看台後頭立著一面照壁,一人多高的青石,上頭一個字都沒有。

  「那就是榜。」張遠站在欄邊,指著照壁,「三天後,名字就寫上去了。」

  刺頭沒說話,看著那面照壁。

  他想起雲麓分院門口那塊木牌。木牌是黑字的,字寫得歪。

  這兒的照壁是青石的,字還沒寫。

  「名冊核完了。」

  孟章從報名處出來,手裡捏著一沓紙。

  「四十六個人,全在冊上。三十九個正試,四個附試,另加甲子班三人。」

  「附試什麼時候考?」

  「第二日早上,比正試早一個時辰。」

  蘇硯點頭。

  他正要把名冊接過來,報名處那頭過來一隊人。

  領頭的穿深青道袍,個子很高,肩上披著一條帶繡紋的帶子。他邊走邊看手裡名冊,走過丙子班隊伍的時候忽然停了。

  「雲麓分院?」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

  「哪個是雲麓分院丙子班的?」

  沒人應聲。

  那高個笑了笑,把名冊往身邊人手裡一遞。

  「就是那個凡人帶的班。」

  他身邊幾個人同時「哦」了一聲。

  「聽說他們全班靈根都是下下品。」

  「下下品能過郡縣選拔?」

  「說是全郡第二。」

  「全郡第二。」那高個重複了一遍,笑了一下,「寒鴉郡今年是沒人了吧。」

  隊伍里有人低聲喘了口氣。

  刺頭的腳動了半步。

  蘇硯沒回頭,只把手往旁邊一橫,正好橫在他身前。

  「站住。」

  刺頭停住。

  「名冊核完了就走。」蘇硯說。

  那高個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鬥法台上見。」

  他撂下這一句,轉身帶著人走了。

  隊伍往客棧走的時候,何舟的臉還是白的。

  李初走在蘇硯側後方半步,走得很快。

  「蘇師。」

  「嗯。」

  「他們看咱們的時候,眼睛都落在刺頭身上。」

  蘇硯的腳步慢了一下。

  「你看見的?」

  「我從進城就看見了。他們先看旗,再看名冊,最後落在刺頭身上。」李初說,「兩個人看他的時候,看的是肩膀。」

  蘇硯沒說話。

  「看肩膀怎麼了?」

  「看肩膀是看他什麼時候出手。」李初說,「看臉的,是想跟他說話。看肩膀的,是想跟他打。」

  ——

  客棧是孟章早半月就訂下的,在城西,兩進院子。

  蘇硯住在東廂最裡頭一間,隔壁就是孟章。

  夜裡三更,蘇硯在蒲團上坐下,把【天機護佑】鋪開。

  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浮出來。

  刺頭的線,燙。

  李初的線,往前走,走得有點急。

  王大山的線,穩。

  何舟的線,細得像絲。

  再往外,分院外的街,街上的巷,巷裡的樓。

  一條街,第二層樓,窗子半開。

  那裡有東西。

  ——

  蘇硯睜著眼,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他能覺出那個樓上有三個人。不是惡意的那種燙,是冷,貼著骨頭走的冷。

  【天機護佑·預警】

  【惡意來源:三處】

  【指向:丙子班弟子·吳(火行,開脈境初期)】

  【時辰:開考第二日,第七場】

  蘇硯把這幾行看完了。

  樓上的聲音還在往這邊淌。斷斷續續的,像隔著水聽人說話。

  「名冊上的名字,都圈好了?」

  「圈了。」

  「抽籤明日才抽。」

  「簽筒里的簽,不是我們遞的。」

  有人笑了一聲。

  「教習那邊怎麼說。」

  「教習說,鬥法台上點到為止,他管不著弟子手底下準不準。」

  「那個火行的孩子,什麼境界?」

  「開脈境初期。戰績是越兩階贏的。」

  「越兩階……」

  「所以要一上手壓住。別讓他把火燒起來,燒起來就麻煩了。壓住,往要害上壓。只要不死人,事後都叫意外。」

  蘇硯坐在那裡,手擱在膝上,慢慢攥緊了。

  ——

  【引導任務:護住你的弟子】

  【要求:讓被指向的弟子學會辨認殺意】

  【獎勵:詞條【危機感知】】

  【主線任務:丙子班至少三人擢升朔風府分院,仍在進行】

  蘇硯看著那行【危機感知】,看了三息。

  他站起身,推開門。

  隔壁的燈還亮著。

  孟章在算名冊,桌上攤著七八張紙。

  「還沒睡?」

  「睡不著。」孟章抬頭,「四十六個人的房錢飯錢,我得算清……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

  蘇硯在他對面坐下。

  「執事,有人要在鬥法台上動手。」

  孟章的筆停在紙上。

  「什麼?」

  「第二日鬥法,第七場。他們要動的是刺頭。」

  孟章的手慢慢放下筆。

  「你從哪兒知道的?」

  蘇硯沒答這一句。

  「我信得過我自己。」他只說了這一句。

  屋裡靜了一息。

  孟章沒再問。他跟著蘇硯半年,早明白了這個人有些事不問也說得准。

  「抽籤明日才抽。」孟章說,「簽還沒出來,你怎麼知道是第七場。」

  「簽筒里的簽,早被動過了。」

  孟章臉色變了。

  「那我去報。」

  「報,可以。」蘇硯說,「明著報不行。」

  「怎麼說?」

  「我們不知道是誰。」蘇硯說,「簽筒被動過,可在哪兒動的,誰動的,我們拿不出憑據。明日抽籤一出,人家一句『簽是當場抽的』,我們就是雲麓分院在府城裡血口噴人。」

  孟章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這麼等著?」

  「不等著。」蘇硯說,「府分院裡有一個人,肯站到台上去看。」

  ---

  孟章連夜去了府分院。

  天亮前回來的,鞋上都是霜。

  「劉教習在。」

  他坐下,先灌了一碗涼茶。

  「我把話說了,只說了半句。我說,明日鬥法台,能不能請劉教習多站一場。」

  「他怎麼說?」

  「他先問我為什麼。」孟章說,「我說,我們那班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台子,怕他們緊張。」

  「他信了?」

  「他沒信。」孟章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他看了我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外審那回,我判了你們仙師無異議。』」孟章說,「然後他補了一句:『鬥法台上,我盯第七場。老夫的台子上,不許出岔子。』」

  蘇硯點了一下頭。

  孟章抬頭看他。

  「你早就知道他會應?」

  「我不知道。」蘇硯說,「可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他這二十年帶出來的弟子,最看重一樣東西,就是台子上的規矩。」

  ---

  天亮了。

  蘇硯把刺頭叫到東廂院裡的井邊。

  井台上結了薄霜,刺頭搓著手站著。

  「今天不上課。」蘇硯說,「今天講一件事。」

  「什麼?」

  「一個人的招,出手之前會說話。」

  刺頭抬起頭。

  「三處。」蘇硯說,「第一處,呼吸。一個人要下重手,呼吸先變淺,因為他心裡要先緊一下,緊了,氣就淺。第二處,肩。他不打你的時候,肩是松的;他要打你的時候,肩先沉半寸,這半寸讓你先看見他的來路。」

  「第三處呢?」

  「眼睛。」

  蘇硯看著他。

  「普通人打架,眼睛看你的眼睛。下重手的人,眼睛不看你眼睛,他看你的要害。咽喉,心口,後腰。」

  刺頭沒說話。

  「他看哪兒,手就往哪兒去。」

  「蘇師,」刺頭說,「這些……我在台上打過幾十場,自己也能摸出一些。」

  「摸出來一半,說不出三處。」蘇硯說,「說不出,就是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挨了。」

  他往院裡一擺手。

  「李闕,張遠,下來。」

  兩個人從台階上下來。

  「你們兩個對練,慢一點,一招一招來。」蘇硯說,「刺頭,你站旁邊看,只看肩和眼。你看他一招往哪兒落,就說出來。」

  第一遍。

  張遠的手剛起,刺頭就開口。

  「肋下。」

  「對了。」

  第二遍。

  「肩。」

  「對了。」

  第三遍,李闕改了路數,手臂往外散,看著像是要走中路。

  刺頭盯了一眼。

  「中路。」

  結果李闕的手一翻,落在肋下。

  蘇硯說:「錯了。」

  「他中路看著像真的。」

  「那是肩。你看的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肩。」蘇硯說,「他手往中路去,肩卻先往右沉了半寸。手能騙人,肩騙不了人。」

  第四遍。

  刺頭盯住李闕的肩。

  「肋下。」

  「對了。」

  練了半個時辰,蘇硯直起身。

  「停。」

  他在井台上坐下。

  「記著一件事。」

  刺頭也坐在井台上。

  「仗打起來,你先看肩,再看眼。看一眼,抬手,退三步。」

  「蘇師。」刺頭忽然開口,「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院裡靜了一下。

  蘇硯看著井台邊上那層薄霜。

  「有人把你的名字圈出來了。」

  刺頭的手在膝上收緊。

  「圈名字的人,不是要跟你打。」蘇硯說,「是要你打不成。」

  「那我……」

  「你什麼也不用做。」蘇硯說,「你不用去找他們,也不用上台非要贏。你只做一件事。」

  「什麼?」

  「不給對手機會。」

  ---

  【引導任務·階段完成:讓被指向的弟子學會辨認殺意】

  【獎勵發放:詞條【危機感知】】

  【註:任務目標尚未全部達成,主線仍進行中】

  蘇硯回房的時候,面板亮了一下。

  他站在桌邊,看著那行字,沒坐。

  詞條只有一條,能給人的只有一個。

  【危機感知:遇重手、遇殺意時,可先覺出一線冷意,令你在半寸之內先動。】

  他推開門,走到院中。

  刺頭還在井邊,一個人站著,沒回房。

  「過來。」

  刺頭走過去。

  「我再給你一樣東西。」蘇硯說,「說不上來是什麼。你就當,從今天起,你的後脖子比從前靈。」

  「靈?」

  「有人在暗處盯上你,要害你,你的後脖子會先涼一下。」蘇硯說,「涼了就動,別想。」

  刺頭愣了。

  「這……也能給?」

  「我給了,你就有了。」蘇硯說,「別問怎麼來的。」

  刺頭站在那兒,忽然抬手摸了一下後頸。

  「現在沒涼。」

  「現在沒人要你命。」蘇硯說,「到了台上,涼了,就記著那個抬手的動作。」

  刺頭低下頭。

  「蘇師。」

  「嗯。」

  「我不怕。」

  「我知道。」蘇硯說,「怕不怕另說。記著手上那個動作,比什麼都要緊。」

  ---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抽籤的鐘在府分院那頭響了。

  四十三個人擠在院子裡,孟章拿著名冊往外走。

  「都別跟來。擠在那兒礙事。」他說,「我抽,你們在這兒等。」

  蘇硯站在廊下。

  弟子在院中坐著,誰都不說話。

  王大山搓著手。何舟的腳在石板上輕輕點著。李初低著頭,手指在膝上無聲地畫九宮。

  刺頭站在院子最前頭,兩隻手垂著。

  半個時辰之後,孟章回來了。

  他把一張紙舉起來。

  「正試第七場,雲麓丙子班,吳。」

  院裡靜了一息。

  孟章往下念。

  「對手,落霞郡分院,韓銳。開脈境中期。」

  有人吸了口氣。

  刺頭抬起頭。

  「執事,他在哪兒?」

  「在報名處。」

  隊伍還沒散,報名處那頭已經把新抽出的對陣貼上了木牌。

  一群人圍在木牌下看。

  落霞郡那隊人裡頭,有個穿月白道袍的少年,手裡捏著一根竹籤,正低頭看著。

  他忽然抬起頭,往院子這個方向看過來。

  隔著一整片院子和幾十個人。

  他看的是咽喉。

  刺頭後頸涼了一下。

  不是天氣的涼,是從脖子後頭往下走的一線冷。

  他站著沒動。

  手垂在身側,慢慢地,抬起來半寸,又放下。

  「蘇師。」他低聲說。

  「嗯。」

  「涼了。」

  蘇硯站在他身後半步,沒往前看,也沒往對面看。

  「記著那個動作。」

  「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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