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府級選拔開幕
鐘聲是從府分院那頭傳過來的。
卯時三通,一通比一通沉。
客棧院子裡的人早站好了,四十三個人排成三列,衣裳都換了新的,衣角還帶著摺痕。
蘇硯從東廂出來,手裡捏著捲起來的考綱。
他在隊伍前站定,從頭看到尾。
「三句話。」
「第一句,卷子答完就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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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起頭。
「交完就交完,不許回頭翻。翻了必改,改了必錯。」蘇硯說,「你們答了多少遍模擬卷,自己算不清了。第一遍寫下去的東西,是你們腦子裡最直的。回頭一改,改的都是想多了。」
李初低著頭,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第二句,遇到不會的,別空著。」
「不會怎麼答?」
「寫你會的那半句。」蘇硯說,「考卷給分是一格一格給的,你寫半句,有半分。空著,半分也沒有。」
他頓了頓。
「第三句。」
他看向四十三個人。
「卷考答到一半,有人敲鐘收卷,你們抬頭看了一眼,接著答。」
隊伍里有點動靜。
「這不是正式的收卷。這是考綱里新添的那一門。」蘇硯說,「你們都練過。練了三個月。收你的,就讓他收。他收了再發,你接著寫。別抬頭,別問,別跟鄰座對眼。」
「知道了。」刺頭先應。
「知道了。」後面跟著一片。
蘇硯把考綱收起來。
「吃飯。」
早飯是客棧煮的粟米粥,配了鹹菜和兩塊干餅。
王大山吃了三碗。
張遠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那兒,粥面結了一層皮。
何舟在桌邊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粥一口沒動。
蘇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吃。」
「蘇師,我吃不下。」
「吃不下就喝兩口。」蘇硯說,「考到午時,肚子空了,答到第三題就開始發慌。」
何舟端起碗,喝了兩口。
「我明日還要加試。」
「我知道。」蘇硯說,「加試的事明日再說。今日先把今日的答完。」
——
府分院的考院在演武場東邊,朱漆大門,門兩邊立著兩根柱子,柱子上的靈紋泛著白光。
門前的青石地上,一隊一隊人排著。旗子在風裡翻得嘩嘩響。
青蘿的旗,石溪的旗,落霞的旗,孤竹的旗,寒鴉的旗。
七個郡的分院來了十幾支隊伍。
孟章把名冊遞上去,驗冊的執事一個一個點。
「雲麓分院丙子班。」
「在。」
「三十九人正試。」
「在。」
「四人附試。」
「在。」
驗冊的執事抬眼看了看。
「附試的考加試,明日卯時前到,比正試早一個時辰。記著。」
「記著了。」
往下是驗身。
兩個人抬著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一塊測靈石。
一個一個走過去,把手按在石上。
石頭亮了,驗身的人在本子上畫一筆。
「下一個。」
何舟走過去,把手按上去。
他的手在抖,石頭上的光跟著晃。
驗身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別抖。」
「對不住。」
「抖也測得出。」驗身的人把本子一合,「下一個。」
再往裡是搜身。
衣裳摸一遍,袖子翻一遍,鞋脫下來敲一敲。
有人帶著一枚玉牌被攔下,摘下來放在筐里。有人袖子裡掉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當場被帶走問話。
隊伍慢慢往前挪。
趙安在門外站著。
他沒有資格考。郡縣選拔那一場他沒過去。劉長老讓他跟著來,說了一句「你到考場外頭看看,看看府城的考台長什麼樣」。
他就站在門外頭,從人縫裡往裡看。
丙子班的隊伍正一個一個進門。
刺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趙安抬起手,抬到胸口那麼高,又放下。
刺頭點了下頭,進去了。
——
蘇硯進不去。
考院的規矩,外院的人一律留在門外。
他站在門外的空地上,抬頭看屋檐。
孟章在他旁邊站著,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葫蘆。
「喝一口?」
「什麼?」
「溫水。」
蘇硯接過來喝了一口。
「執事,你帶了幾個葫蘆。」
「兩個。」孟章說,「一個裝水,一個裝藥。藥是給萬一用的。」
「什麼藥。」
「治岔氣的,止吐血的,還有一包敷傷的。」孟章說,「做了二十年典教執事,考場外頭等過十來回。回回都帶,回回都沒用上。不帶心裡空。」
蘇硯把葫蘆遞迴去。
「這回也用不上。」
「我知道。」孟章說,「你那孩子都練了三個月了。」
——
考院內,第一場卷考在巳時髮捲。
考官是個瘦高的老者,一身深青,站在考台上。
「今日兩場。上午《功參玄理》,午後《術法演機》。各一個時辰,中間歇三刻。」
他把手裡的冊子舉起來。
「規條六條,我只說三遍。」
「一,糊名封卷。卷子收上來,糊名字,送謄抄房重抄一遍。抄完對原本,對不上,兩份一併作廢。」
「二,禁夾帶、禁鄰座對眼、禁傳紙。查到一處,終身記檔,三年不得參加登雲試。」
考場上安靜下來。
「三。」
考官把冊子放下。
「這一回新添了一門實戰應變。你們考綱上都看見了。規矩先說明白:本場中間可能有人敲鐘,敲了鍾,前面的卷子收走,另發一張新的。」
台下有低聲的響。
「這不算意外。」考官說,「考綱上寫著,這不叫意外。收了,寫了,答了,就是本事。」
他把手一擺。
「髮捲。」
——
丙子班分在考院西邊那一片。
李初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王大山在第六排,桌子看著比他窄半尺。刺頭在第二排,手邊擺著筆、墨、紙。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紙上還帶著墨香。
李初先沒寫。
她把手放在卷面上,把三十道題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看到第七題她停了一下。
那道題的問法是新的,題面繞了一圈,可從那一圈裡能摸到的東西很熟。是「第三周天過第四竅之後,三處停留節點的次序」,問法換成了「某弟子於第四竅處氣息兩次回流,原因為何」。
她在心裡說了一句。
*我知道它在問什麼。*
筆落下去了。
王大山那邊,寫了一刻鐘,抬頭看了看第二題,又低下頭。
他的卷子寫得滿,字大,一格只擠得下三四個。
「靈機力理」里那些圖形,他在卷子邊上畫了兩個。畫得歪,可看得懂。
刺頭寫得最快。
他寫字有個毛病,寫出來的字都往右下角墜,像是每一筆都在往前推。寫到第五題,他放慢了一點。
那道題是《功參玄理》,問的是「靈氣外放三丈而散,三步之內收不回來的原因」。
他想起自己三個月前在演武場上燒焦的那塊青石。
*一吐即收。吐出去之前,先想好怎麼收。*
他寫了四行。
——
敲鐘是在第七刻。
一聲。
「收卷。」
考官的聲音從台上下來。
西邊這一片有人「啊」了一聲,有人手一松,筆滾下桌。有人站起來,被監考按回去。
李初沒抬頭。
她把筆放下,卷子往前推了半尺,看著監考走過來把它抽走。
然後她端起旁邊的水碗,喝了一口。
王大山也把卷子推出去,看見監考的筐里已經摞了六七份,有一份卷角是掐皺的。
刺頭把卷交出去,手擱回桌上,眼睛看著桌沿。
新卷子發下來,題目全換了。
李初翻開新卷,第一眼就看見一道很熟的題,問「赤焰訣第七式於吐前那一收,究竟收的是什麼」。
她提筆就寫。
這一場考到午時。
中間歇了三刻,有人衝出考院,蹲在牆根底下大口喘氣。
——
中場那三刻,弟子不能出門。
蘇硯還是站在門外。
他聽見院裡有人哭。
不是丙子班的,誰家的不知道。哭了兩聲就斷了,像是被人捂住。
孟章把葫蘆又遞過來。
「用不著。」蘇硯說。
「我不是給你喝的。」孟章說,「我是給自己找點事做。」
午後的《術法演機》在未時髮捲。
這一場比上午難。
題裡帶了三張圖,一張是術法節點排布,一張是靈氣走向,一張畫錯了,讓人挑錯。
李初把三張圖攤開,拿指甲在第三張圖上劃了一道。
那道劃痕在「火性初燃」那個節點上。
她想起蘇硯講第十三節那天,在白玉壁上把這一節畫出來,畫到一半停了筆,說「這一節最好錯,錯的人十有八九。第三張圖上那個點,是往左偏的,往左偏三寸,火就散。」
她低頭寫。
王大山在第二張圖上花了大半個時辰。
他不擅長憑空推演,但他會畫。畫一張圖,把靈氣的走向一格一格擺出來,再看圖說話。
這法子是蘇硯給的。「以圖代算」,是丙子班裡頭獨一份的路子。
張遠在最裡頭那一排。
他寫得慢,寫完一道題要看三遍。最後一道題寫了三行,第四行的筆停在紙上這麼久,墨滲開一小片。
他把筆提起來,看了看那片洇開的墨。
然後他低下頭,把那半行補完了。
——
卷考結束的鐘是酉時敲的。
門一開,院裡湧出人來。
蘇硯站在門外沒有動。
丙子班的人一個一個出來。
李初走在最前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王大山出來的時候,額頭上有一道印,是睡相壓的。陳石跟在後面,手腕轉了兩圈,像是寫字寫抽了。
刺頭出來得晚。
「怎麼樣?」蘇硯問。
「答完了。」刺頭說,「最後一道題不是很會。」
「不會怎麼寫的。」
「寫我會的那半句。」刺頭說,「您早上說的。」
蘇硯點了一下頭。
張遠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蘇師,末題我改了三個字。」
蘇硯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改?」
「我覺得原來那句不對。」
「改完覺得對了嗎?」
張遠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別想了。」蘇硯說,「卷子已經封了,改了也拿不回來。今晚把明日鬥法的第一招想一想,那個還在你手上。」
何舟落在最後頭。
他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軟,走到蘇硯跟前,聲音很小。
「蘇師,我第三道題,中間鐘響了,我沒寫完。」
「那就讓它收。」
「可後面還發了一張新的。」
「新的你寫了嗎?」
「寫了。」
「兩隻手都寫了,那就夠了。」
何舟抬頭看他。
「真的不用管那半道題?」
「管不了。」蘇硯說,「你來府城是來考三天的。今天是第一天。你為半道題愁一夜,明日鬥法就少半個時辰的腦子。」
——
人散得慢。
各郡的隊伍從考院門口分開,往外走。
落霞郡那隊人從東邊過來。
韓銳走在中間,月白道袍的下擺上沾著一點墨。
兩撥人在青石地上錯開的時候,他停了半步。
刺頭也停了半步。
韓銳看著他,笑了一下。
「答完了?」
刺頭沒應聲。
「明日見。」
韓銳轉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還是看咽喉。
刺頭後頸涼了一線。
這一回他沒有抬手,也沒有動。他把兩隻手插進袖子裡,站著,一直站到韓銳的背影拐過照壁。
蘇硯在他旁邊站著,沒說話。
過了三息,刺頭開口。
「蘇師,他看我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我在想,他要真是沖我咽喉來的,我該往哪邊退。」
「想到哪邊了嗎?」
「左邊。」刺頭說,「他站我右前方,往左邊退,能退到自己台邊。」
蘇硯點了一下頭。
「想得對。」
——
夜裡,客棧。
四十三個人擠在正屋裡,聽蘇硯復盤。
蘇硯沒要他們的答案,只問了三件事。
「第一件。這套卷子,你們哪道題最不放心?」
屋裡靜了一下。
「第七題。」李初先開口,「問法繞了一圈,我知道它在問什麼。可我不知道自己答的那句話,夠不夠考官要的那一句。」
「夠。」蘇硯說,「你知道它在問什麼,就已經到了答題的那一步。剩下那半步,是考官的事。」
「第二件。敲鐘收卷的時候,你們有沒有人抬頭看鄰座?」
有幾個人低了頭。
「抬手。」蘇硯說。
七八隻手舉起來。
「明日不必抬了。」蘇硯說,「今日抬了也沒什麼。可明日鬥法台上,你要是抬眼看台下的師兄弟,那就是把半邊身子送給對手。」
「第三件。」
蘇硯把冊子翻開。
「今日卷子封了,明日鬥法不封。卷考考的是腦子,鬥法考的是人。」他說,「三禁你們都背過:禁兵刃,禁攻後腦,禁追打倒地之人。碰上不守規矩的,退到台邊,右手抬起來。這個動作,誰今天沒做,明日做不出來,我罰他抄一百遍,抄的不是字,是命。」
「做出來了。」刺頭說。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
蘇硯沒笑。
「最後,」他合上冊子,「四個人留下。」
鄭蕎,馮岩,林晚,何舟站起來。
「明日卯時,你們要比他們早一個時辰進考院。」蘇硯說,「今晚戌時就睡。誰熬著不肯睡,明日我就在考院門口把他按回去。」
四個人都應了。
何舟走到門口又回頭。
「蘇師。」
「嗯。」
「明天加試的考場,也是這樣的台子?」
「我不知道。」蘇硯說,「可不管什麼樣的台子,你就守住兩件事:第一,打之前先把氣提上來;第二,心裡只放一件事,這一招往哪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