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瓜吃到自己家


  「……不讓我娶鶯娘,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日頭西沉,層林染霞色,山道上行人如織,皆是去崇元觀參加完祈福盛會提籃歸家的香客。

  明霽逆著人流往上走,突然聽到這麼一句,好奇地抬眼望去。

  蜷在她肩頭假寐的白貓耳尖一豎,跟著抬起頭來,一雙金銀異瞳盛滿好奇。

  「別瞎湊熱鬧啊,咱還得——」

  明霽想把貓撈進懷裡,剛抬手,肩上已經一輕。

  白貓一躥老遠,貼著石階斜掠而上,轉眼便鑽進數丈外的圍觀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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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霽大步跟過去。

  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斜斜探向山道外,下方即是十來丈的斷崖。

  一年輕公子站在樹上,身上的竹紋錦袍被山風拉扯得獵獵作響,斯文俊朗的五官因情緒激動而顯出幾分猙獰。

  「叫母親過來……我不是在嚇唬她,我真的會跳的!」

  「夫人暈過去了。」樹下的女使急得直跺腳,「二公子,你別鬧了,快些下來去看看夫人吧。」

  男子喘著粗氣沉默,發紅的臉上流露出掙扎之色。

  就在此時,女子的哭喊聲穿透人群議論聲傳來,「二郎,你可千萬別干傻事呀!」

  男子瞳孔猛縮,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瞬間被心上人的哭聲沖得蕩然無存,沖女使吼道:「你告訴母親,今日若不當眾點頭允我迎娶鶯娘進門,接納她的兒子和婆婆……」

  他將一隻腳懸空邁出,「那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明霽驚了。

  七年沒下山,外頭已經變成這樣了嗎?攜子嫁人也就算了,居然還要帶上婆婆。

  問過婆婆自己願意嗎?

  胡亂想著,哭喊的女人已經擠進人群,擦著明霽的胳膊跑過去。

  接觸的瞬間,伴隨飛快掠過的脂粉甜香,還有一股詭異的涼意攀上皮膚,激起一身密密麻麻的雞皮粒。

  這人身上,不『乾淨』呀!

  明霽微微挑眉,搓著胳膊視線跟隨。

  女子直奔樹下,按著胸口央求,「二郎,我求你了,快下來吧……是我沒福氣,是我配不上你,你快下來,隨夫人回家去吧。」

  身上墨綠色窄袖夏裙隨風輕曳,一條茜色寬腰帶將腰身收得極細,頭髮盤得利落,只余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喘息輕輕顫動。

  著裝雖樸素,卻難掩風情韻致,眉目溫婉含媚,哭起來更叫一個楚楚可憐。

  就是麵皮微松,眼周細紋明顯,瞧著年紀要比樹上的男子大上好幾歲。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那叫一個情深似海情比金堅,比戲台上唱得還好聽。

  明霽把手伸進布包,摸出來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銅鏡,柄上刻著『水月鏡花見浮生』七個小字。

  浮生鏡,輔以術法,可照出凡胎肉眼不可見的東西。

  她對著鏡子蹭眼角,看起來像在照自己,實則鏡中更多的是樹下女子的身影。

  手在袖中掐訣引術,刻字處浮起淡淡金色玄光。

  鏡面中,有黃氣自女子發間的木簪而出,不斷變化,或凝成一股線,或散成萬千絲,爭先恐後地湧向樹上男子。

  黃氣外層另有一團黑氣,仿若流沙,形態跟隨黃氣而變,就像一張會變形的黑色布網,兜住半數黃氣阻止其外泄。

  黑氣屬陰,這便是那股涼意的來源。

  明霽收起浮生鏡,聽見樹上男子癲狂的嘶吼,「……鶯娘,我說過要娶你,就一定會做到!」

  鶯娘搖頭垂淚,跪行著撲向領頭的女使。

  「求求姑娘,快叫二郎下來吧,萬一樹斷了,二郎會摔死的。只要二郎平安,一切聽憑夫人做主,我可以離開臨川,甚至離開沂州,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見他……」

  女使用力拽回自己的裙擺,掐腰跺腳,「你要走自己走了便是,天大地大隨你去,什麼叫聽憑我家夫人做主?這麼多人看著,你想威脅誰呢?」

  女使半點沒給她留臉面,直接把話挑破。

  周圍議論紛紛,鶯娘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也不解釋,只回頭戚戚哀哀地看向樹上男子,眼淚愈發洶湧。

  明霽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女使倒是看得明白,可惜樹上那個拎不清。

  恰在此時,身旁的老伯忽然嘀咕:「明知府那麼好的人,生個兒子怎麼這個樣子!」

  明知府?

  明霽滿臉驚訝的看過去,很快又聽到另一人接話。

  「可不是嘛。騙家裡說留在書院閉關苦讀,其實是陪俏寡婦遊山玩水,被撞破後鬧這麼一出,簡直把明家的臉都丟盡了。」

  此話一出,其他人紛紛附和,言下皆是鄙夷。

  「聽見說沒?他不光上趕著給寡婦的兒子當爹,還要供養寡婦之前的婆婆呢。」

  「十三歲就中秀才,還是文先生的得意門生,都說他明年春闈定能榜上有名,結果是這麼個德性,那麼多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們每說一句,明霽的臉色就越沉一分,踮起腳直勾勾盯著樹上的人。

  方才沒留意,此時細辨五官,還真能從眉眼間看出幾分熟悉,可不就是二哥明暄。

  離家那年,二哥剛中秀才,彼時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誰見了都得夸一句前途無量,沒想到七年後再見,竟在為個寡婦尋死覓活。

  「閉嘴!」明暄怒斥女使青枝。

  「鶯娘不過是擔心我,怎麼就是威脅了?再胡說八道,信不信回去我便將你發賣了。」

  青枝抿著唇敢怒不敢言,心道我是夫人的人,你說發賣就發賣?

  明暄喘勻了氣,又說:「你去問母親,她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滿意?」

  激動之下,樹枝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旁邊人勸道:「公子啊,這樹脆性易斷,看著粗,其實承不起多大的力,你快些下來吧。」

  「那就讓它斷。若是不能娶鶯娘,我寧願掉下去摔死!」

  鶯娘似是怕極了,跪在青枝面前連連磕頭,「求姑娘去請夫人來吧。鶯娘一介浮萍,怎麼著都行,可二郎是夫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不能有事啊。」

  這麼高摔下去可不得了,青枝也不能真看著自家公子有個好歹,趕緊差人去尋夫人拿主意。

  看著明顯往下塌沉的樹幹,明霽眉心蹙起。

  照這麼折騰,這樹怕是撐不了多久。

  她環顧四周思考對策,又聽見旁邊人嘆氣。

  「唉,明家真是好竹出歹筍,之前明大小姐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大伙兒都聽說了吧?還有那個四公子……」

  「知道知道,都是些作大孽的。」

  畢竟是知府大人的家事,大伙兒也不敢說得太明白,只隱晦地提了兩句,再彼此交換眼神,心照不宣。

  明霽喉嚨發緊,臉色愈發難看。

  大姐姐怎麼了?小四又怎麼了?

  大家還在議論,有不明內情者問:「不是還有個三小姐嗎?」

  「說是三小姐身子骨不好,一直在外頭養病。不過我聽說啊,她是替四公子續命,早就死——」

  「哎哎哎!」有人緊急打斷。

  說話的人反應過來,趕緊噤聲,議論也到此為止。

  明霽哭笑不得。

  想不到幾年沒回家,自己在別人嘴裡已經死了。

  此時,樹下的鶯娘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表面上一直在勸明暄快下來,實則以退為進,每句話都在催著明暄給她名分和結果。

  計上心頭,明霽找到旁邊樹杈上舔爪子看戲的白貓,一把薅下來,湊近貓耳朵旁低聲說了些什麼。

  白貓兩眼放光,當即蹬腿竄上一個看客肩頭,直奔鶯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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