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老座下洪大仙
雨停了,院子裡瀰漫著草木和青苔的潮濕氣味,檐下燈籠的黃光被水汽籠著,不似平常照得那般遠。
清塵還沒走進光里,突然又折回去。
明霽歪著身子望過去,這才看到落在後頭的觀主清玄。
清塵沒去攙扶,只把手裡的棍子拿給清玄拄著,走近些後對上明霽的視線,吹鬍子瞪眼地把頭轉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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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階下,他便停住了。
清玄瞪他,他當看不見;拿胳膊肘杵他,他就往旁邊挪一點。
硬邦邦的梗著脖子,像只生氣的大鵝。
沒辦法,清玄只好把長棍塞回他手裡,自己一步一頓地邁上台階。
衛執率先起身迎出來。
抬眼打量,只見清玄身上道袍整潔乾淨,髮髻卻有些松,頜下還沾著幾點泥星子。
顴骨處有兩道尚未結痂的新鮮擦傷,行進間右腿也有些氣力不濟。
前日見著的時候都還精神奕奕,站如青松行如長風,舉手投足間無不透著世外高人的淡泊從容。
這會兒腰彎了,精氣神也泄了,六十好幾的人,原本看起來像五十,現在瞧著七十還得往上去。
雙眼通紅,也不知是熬了太久沒闔眼,還是剛哭過。
衛執覺得應該是後者。
最後一步台階有點高,衛執示意懷風扶一把,嘴上打趣:「道長這是在山下遭遇了什麼兇惡邪祟,竟弄得這般狼狽?」
清玄嘴唇抿得發白,話在喉嚨里滾了又滾才開口:「長辛長暉全都交代了……」
不光是觀里發生的事,還有派人來接實為設法拖延,甚至同福鎮觸棺中邪,都是他們此番謀劃中的一環。
發現觸棺中邪一事有古怪,他意識到不對,當即往回趕,沒想到還是遲了。
清玄拱手,朝衛執深深一揖,「貧道身為觀主,教之不嚴,馭之不當,致此禍端,特來告罪!」
衛執托著手臂把人扶起來,「人心叵測,道長無需自責。」
清玄抬起頭,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羞愧,嘴唇開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實在無顏啟齒。
清霄自裁倒是一了百了,可還有兩個活著的呢。
他得管,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管,若是送交官府,謀害朝廷命官的重罪一壓下來,肯定就活不成了。
衛執豈會不知道他在為難什麼,臉上滿是體諒,「主謀既已伏誅,其他人只要誠心悔改,道長自行做主便是。」
沒想到他會高抬貴手,清玄愣了一瞬,眼底的濕意再次漫上來,一時間老淚縱橫。
彎下腰又是一揖,「……多謝!」
階下的清塵愣怔數息,渾身像刺一樣豎起來的牴觸情緒肉眼可見地散去,猶豫片刻,也跟著朝衛執頷首致意。
衛執這邊解決了,清玄緩緩直起身,又轉向一旁的明霽,「明小友——」
「哎!」明霽立馬打斷,「我這兒就不必客套了。清霄利用屍油蠟作惡,您得空查查來處,將那煉屍油的缺德貨找出來料理了就成。」
以屍煉油,毀人遺骸,不光擾亡者安寧,更是喪德悖倫,崇元觀立於此間,這是他們該管的事兒。
清玄當即表態,「小友放心,貧道回頭便仔細翻查清霄的遺物,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遠了不敢說,只要是在沂州境內,貧道一定帶人親赴,將那煉屍油之處一舉毀個乾淨,絕不留患。」
「行。」明霽從袖子裡摸出斷簪遞過去,「您再瞧瞧這個。」
衛執湊過去看了眼,只覺得是支粗製濫造丑得扎眼的木頭簪子,沒看出什麼特別的。
清玄拿到堂中燈下仔細辨認,還是沒有頭緒,倒是清塵進來看過斷簪後認出來,「這個……好像是洪大仙給的簪子。」
明霽:「洪大仙?」
沒聽說過呢。
「對。貧道曾聽負責採辦的弟子說起,城中來了個洪大仙,自稱是月老座下信使,專為紅塵男女牽線,經他之手,就沒有成不了的姻緣。」
清塵將斷簪對著光拿遠又拿近,反覆觀察後點頭確認。
「之前有位天生豁唇的小姐,年近雙十仍未許配人家,時常來觀中求姻緣,上月過來拜謝三清,稱已覓得良婿。離開前聽到她的丫鬟說什麼『想不到洪大仙給的簪子真有用』,當時好奇多關注了一下,那小姐滿頭華翠,發間也有一支這樣的木簪。」
明霽問:「那道長可知去哪裡能找到這個洪大仙?」
如果是街頭擺攤的,她明天便去砸了他的攤子。
清塵搖頭,「據說這個洪大仙只渡有緣人,來去無蹤,歷來只有他主動登門,無人知曉他的下落。」
衛執伏在桌上拿竹籤挑燭芯,一語道破,「該不會是做了缺德事怕人找上門,所以不敢暴露行蹤吧?」
清塵不置可否,將斷簪還給明霽,只說自己知道的。
時辰已晚,二人談完正事便告辭了,衛執從明霽口中了解到木簪的來龍去脈,問道:「用不用我派人去找一找那個洪大仙?」
明霽也不跟他客氣,「行,找找吧。」
歸根究底,明暄這樁禍事都怪製作簪子那人,沒底線沒操守,身負術法,卻用在旁門左道上。
衛執願意幫忙找人,自是再好不過。
明霽走後,衛執立馬把事情交代下去。
懷風領命,正準備著人去辦,又被叫住。
衛執單手支頤,從長凳上斜過身來,俊美面龐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神色難辨。
「你說,他們會悔改嗎?」
懷風只一瞬便領會了這話里的意思,下意識瞟了眼樓梯方向,頷首回了句「屬下明白」。
「去吧!」
衛執起身上樓,轉過拐角,發現明霽坐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等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走上去,「還有事?」
明霽雙手托腮,困得眼皮都快黏上了。
聽到聲音打起精神,搭著樓梯扶手站起來,「也沒什麼,就是跟你說一下,明天回家之後,我會跟家裡說這些年同你一直有往來,傾心已久,非你不嫁。你呢,什麼時候去我家?」
按照禮數,正式遣媒上門之前,衛執得先行登門拜會,言明求娶之意。
一個姑娘家,如此隨意地說出「傾心已久,非你不嫁」這種話,衛執莫名有些氣惱,笑意稍斂,腳步停在明霽身前兩級台階下。
「你這般上心,著實叫我心裡不踏實,你該不會是盤算著把我賣了吧?」
懶洋洋的語調,帶著不加掩飾的試探。
「怎麼會!」明霽笑眯眯將拇指食指捏起來,再撐開一條細縫。
「只是想請你幫一點點小忙而已。作為交換,我幫你避開太后賜婚,要是有別的什麼需要掌令夫人出馬……」
她頗為仗義地拍拍胸脯,「我也可以捎帶著一併解決,保證不讓你吃虧。」
衛執又不是傻子,她突然提出要嫁,肯定會讓他生出諸多猜想,與其被反覆猜忌,倒不如把『生意』擺到明面上。
「哦?」
衛執又往上邁了一步,距離拉近,壓迫感也隨著頎長身姿投下的暗影一起罩上來。
「什么小忙,先說來聽聽。」
明霽下意識想退,又堪堪忍住,微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儘可能展現出坦誠。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保證,絕對是你能力範圍內的事,不悖公序良俗,亦不犯國法律令。而且等你我成親,兩人便是一體,榮辱並進,若給你招惹禍端,我自己也好不了。」
衛執不說話,只垂眼看著她,似在思量,又像只是單純地看著。
沉默蔓延間,袖子忽然一沉。
衛執垂下視線,便見袖角被兩根纖細的手指捏住。
明霽一咬牙,豁出去了。
「幫幫忙吧……時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