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欲擒故縱
「大姐姐別怕。」
明霽笑了下,一手撒粉一手燃符,黑霧再度湧現。
「假的,小把戲而已。」
明霓望著地上的木簪,「那你剛才說的縛心咒和陰物……」
「哦,那是真的。不過不是陰物,只是一點陰氣而已。」
人死如燈滅,若無手段干涉,能掙脫陰陽界限留存世間的,也就那幾分執念。
要是陰魂隨隨便便就能滯留,這人世還不亂了套?
明霽把兩截簪子撿起來放回包里,偏過去看向一旁的明暄,「這回看明白了吧?」
哪有什麼情深意篤,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算計。
明暄臉色慘白,沒比地上的鶯娘好多少。
往日種種不斷在腦海中交替浮現,燈下紅袖添香,病中體貼關懷,還有憂愁迷茫時的默默陪伴……
她總說:「阿暄,我沒讀過什麼書,許多道理都不懂,但我會對你好,永遠對你好。」
明明是那麼溫柔善良的女子,就連方才在後巷,也是她用布條將桌腿纏了一遍。
她說,小姑娘誤入歧途,也不是十惡不赦,莫真把人打壞了……
此刻,被包裹掩蓋起來的『稜角』終究還是露了出來,利如刀鋒,鋪天蓋地落在他身上,不傷皮不傷肉,但就是疼。
比明霽那頓打還疼!
明霽本來有一肚子的風涼話,見他這樣,也不忍心說了,只恨鐵不成鋼的嘀咕:「天底下那麼多好姑娘,上哪兒找了這麼個人?」
耳朵里嗡嗡響,明暄沒太聽清,茫然地看她一眼,又轉回去,一眨不眨地盯著鶯娘,像是在確認地上躺著的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
明霓輕輕扯了下妹妹的衣袖,低聲道:「書院的廚娘。」
書院並未給傭工安排宿處,山長體諒她孤兒寡母的,還帶著個婆婆,生活不易,家又離得遠,便特允她將廚院裡的一間雜物房收拾出來住。
都說君子遠庖廚,許多學子直至學成離開都沒去過廚院,也不知怎的,明暄竟同她走到了一處。
明霽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拿胳膊肘杵明暄,「在書院還敢亂來,你也不怕把先生氣死?」
衣袖又被扯了兩下,明霽看向輕輕搖頭的姐姐,撇撇嘴,「好吧好吧,不說了。」
安靜不過兩息,又問:「你跟她熟,可知道是哪塊『絆腳石』被除掉了?還有,她說的母子倆又是誰?」
喉頭滾了又滾,好半晌,明暄才啞聲開口,「報官吧。」
如果只是簪子的事,他可以就此作罷,不予計較,但涉及人命,他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想也不願惡意揣測,報官是最妥當、也是最公正的處理辦法。
「怎麼報官,連被害之人是誰都不知道,你告訴我怎麼報官?」明霽反問。
手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等鶯娘醒了,完全可以抵死不認,甚至還可能反咬一口說她誣告。
打草驚了蛇,到時候就算再讓官府來查也會更困難。
明霓也想到了這一點,「那你說怎麼辦?」
明霽眼珠子一轉,看到九命蜷在桌上打哈欠,走過去攏住它的尖耳朵說了句什麼。
九命站起來甩了甩腦袋,輕晃著尾巴轉了兩圈,縱身一跳,正正落在鶯娘肚子上,撒歡似的蹦躂起來。
某一刻,肉墊下原本柔軟的腹部猛然繃緊。
金銀異瞳微微眯起,九命喵了一聲。
醒了。
「瞎蹦什麼?」明霽把貓撈進懷裡,假模假式地斥了聲。
回頭對姐姐說:「事不關己己不操心,只要二哥不再被騙就好,其他的跟咱們沒關係。走了走了,母親還在家裡等著呢。」
明霓被推著往外走,回頭喚弟弟,「阿暄?」
明暄此刻心亂如麻。
一邊是錯付的真心,哪怕被算計,他也還是不想把鶯娘送上公堂;另一邊是自幼所學的聖賢教義,心知人命關天,不該就這麼放任不管。
兩相拉鋸,最後像漿糊一樣,把腦子給徹底糊住了。
「走了。」明霽折回來推他,逕自說道:「先去麵攤,把貓碗拿回來。」
已經恢復意識的鶯娘始終一動不動,直到外頭的腳步聲遠得徹底聽不見了,她才敢坐起來,呆滯的目光虛落於地上,不知道該為暫時逃過一劫而慶幸,還是該為即將大禍臨頭而恐慌。
想不到那村姑竟是離家多年的明家三小姐!
她聽明暄說過,三妹妹明霽拜在前任國師袁無機門下,這些年一直待在山外山逍遙閣,怪不得昨天一眼就看穿了木簪的玄機。
鶯娘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方才慌亂之下說了些什麼,但肯定是把人命一事抖出去了。
明霽說事不關己己不操心,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敢信。
得趕緊跑,跑得遠遠的!
兩條腿還有些發軟,她強撐著站起來,理了下亂糟糟的裙子,忽然碰到一片濕噠噠的。
低頭一看,裙側洇濕了一大片,湊近聞了下,一股刺鼻的腥臊直衝鼻腔,差點兒沒吐出來。
該死的畜生,竟然往她身上撒尿!
鶯娘氣急敗壞,一路上都在罵罵咧咧,絲毫沒有注意到她恨之入骨的白貓一直在後頭跟著。
穿街過巷來到城西。
劉婆子坐在家門口,老遠就看見兒媳氣喘吁吁地跑來。
「跑什麼,見鬼了你?」劉婆子站起來,干皺的眼梢往下耷拉,滿臉不悅。
鶯娘跑得喘不上氣,喉嚨里跟火燎著似的出不來聲,先是擺手,想到確實是見鬼了,便又點頭,手上亂七八糟地比劃著名些什麼。
劉婆子看得火大,罵了兩句髒的,粗魯地把人扯進院子。
忍到進屋關上門,她才問:「簪子拿回來沒有?」
鶯娘膝蓋一彎直接跪下,眼淚大顆大顆往外掉,「別管簪子了,咱們快跑吧,再不跑命都沒了。」
「胡說八道什麼?」
房門被一腳踹開,劉正提著比擀麵杖略粗一點的燒火棍走進來,「昨晚沒把你收拾夠是不是?」
身高不足四尺的男孩兒,體型格外壯實,別人最多是腦袋大脖子粗,他像是沒脖子,直接把腦袋安到了肩膀上。
皮膚黝黑,虎目圓瞪,明明是稚嫩童聲,氣勢卻駭人得很。
鶯娘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哪像是生他的,倒像是被他生出來的。
「別打別打!」當娘的嚇得往後縮。
「是真的,王貴生的鬼魂來找我索命,明家兄妹都看到了。咱們趕緊跑吧,等官府找上來就跑不掉了。」
窗戶底下,偷摸跟過來的明霽用氣音問明暄:「王貴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