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歸家
明霽頭也不回。
專程跑來看又躲著不露面的,除了明小四,不會再有別人了。
九命蹦到肩上來想搶花,明霽拿著逗它兩下,轉手遞給寶寧。
「大姐姐,小四什麼時候從書院回來啊?」
「他……」明霓把女兒往上掂了下,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沒在書院,在家,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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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霽雙臂抱胸,一副看透一切的架勢,搖頭嘆氣地走到前面去了。
昨天明暄鬧著跳樹的時候她就聽人說小四怎麼怎麼,估計是在學院闖了什麼禍,讓先生給攆回來了。
這小子,從小就跟個皮猴兒一樣,沒個消停。
明霓神色微變,看向明暄,「你跟她說了?」
明暄搖頭。
明霓便想,許是聽別人說的,畢竟小四那個事鬧得沸沸揚揚,臨川少有人不知道。
「阿霽真是長大了,先前我還怕她知道後會鬧起來,一直沒敢提。」
明霓感嘆著跟上去。
整座宅子浸在暮色初合的深藍柔光里,明霽一路走一路瞧,隨著記憶中的熟悉舊物一樣樣落入眼中,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覺。
月洞門那頭,許芸淑從主院方向迎出來。
拐過門洞,一眼便瞧見走在最前面的纖瘦身影。
布裙布包,素麵朝天,眉眼長開了,個頭比離家時拔了一大截,但還是瘦。
淚意湧上來,許芸淑緊緊攥著帕子,強壓著心底的激動,不願在孩子們面前失態。
明霽也看到了她,止步看向多年未見的母親。
身形比印象中豐腴了些,素來愛穿的淺色衣裙換成了深色,少了溫婉,更多了主母威儀。
「母親。」她喚了聲。
內心居然出奇地平靜,還抵不上看見姐姐時一半激動。
明霽心下嘀咕,壞了,她現在才十七歲,莫不是就已經修得跟師父七十多一樣心如止水了?
許芸淑奔向女兒,向來注重儀態的官家夫人罕見地亂了步子。
死死壓著的情緒迎來觸底反彈,隨著步伐加快,她甚至小跑起來。
同手同腳,跑得……亂七八糟。
明霽先是沒忍住笑了下,下一刻癟著嘴,突然就哭了。
她迎上去,「母親,我回來了!」
許芸淑雙手抓住女兒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掌心摩挲著粗糙的衣料,喉嚨里像堵了濕棉花一樣難受。
嘴唇顫抖著,半晌擠出一句:「……餓了沒有?」
明霽拿手背胡亂抹淚,瓮聲瓮氣地回:「餓了。」
明霓本來鼻頭髮酸眼眶濕潤,一聽又忍不住想笑。
這就餓了,剛才那麼大一包炸糖糕,也不知道是被誰吃了。
許芸淑別過身,拿帕子飛快拭去眼角的濕意,拉起女兒的手,「走,吃飯。」
明霽順勢挽住母親的胳膊,「父親回來了嗎?」
「沒有。」
怕女兒多心,許芸淑解釋,「雖說如今的沂州水利完善,好幾年都未再出現過洪澇,但每到夏季汛期,需要操心的事總會多些。」
「我叫人同他說了你今天回來,他說會抓緊時間把手頭上的要事處理完,爭取早點兒回。」
明霽嘴上應得乖,心下卻明白,王貴生的案子翻出來,父親今晚會不會回來都兩說。
在他眼裡,就沒有不重要的公事,更何況還是命案。
只是她沒想到,椅子還沒坐熱,父親就回來了。
高大身影定在廳門前,官威與父威疊加壓過來,滿室笑語一息散盡。
才四十多一點兒,明恪鬢角已經開始冒白頭髮了。
面如刀削,顴骨微聳,眼尾上挑處堆著幾道深紋。
本就身量高,挺括板正的官袍套在身上,愈發顯得威肅迫人。
「父親!」明家三兄妹起身齊喚。
事實上明霽要慢一點兒,舌頭含糊地一轉,倒也勉強跟上了。
明恪「嗯」了聲。
目光巡睃一圈,先在剛歸家的明霽臉上短暫停留,最後落到二兒子身上。
明暄心虛地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明恪邁步走向他,許芸淑緊著步子截過去,雙手按在丈夫胳膊上,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回來得正好,團圓宴就快要備好了。」
她故意說『團圓宴』,意在提醒丈夫,女兒今天才剛回家,有什麼事容後再說。
明恪停下腳步,思忖一瞬,說:「出來。」
「……是。」
明暄提心弔膽地跟出去。
目送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明霽坐下來,指甲一下下刮著手掌。
原本她是不擔心的。
鶯娘比她預想的還要上道,就算劉婆子攀咬,也沒有人或物可以證明明暄今天去過劉家。
可父親的反應讓她很不安心。
難不成出了什麼岔子?
「你父親就是這樣,急脾氣。」許芸淑習慣性替丈夫打圓場。
下人過來,說席面已經準備好了,許芸淑招呼孩子們,「不管他們,咱們先吃飯。」
「小四呢?」明霽問:「都吃飯了還不過來?」
明霓愣了下,「你不知道?」
明霽糊塗了,看看姐姐,又看看母親,「知道什麼?」
覺出不對勁,她索性換個更直接的問法,「小四怎麼了?」
明霓喉頭一哽。
家裡兄弟姊妹四個,都相處得和睦友愛,其中明霽和明昱因是一胎雙生,尤為親近。
四歲之前,倆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一個在茅廁里蹲著,另一個都要在外頭守著。
直到大一些了,明昱才開始跟同齡的小男孩兒一起玩,明霽也改為成天追在隔壁的衛家小子後頭當尾巴。
她還以為是妹妹長大了,所以不吵不鬧,沒想到她根本不知情。
廳里霎時一靜,氣氛沉下來,仿佛連風都不往裡進了。
壓抑的沉默中,寶寧抓著新得的銀鎖,脆聲說:「小舅舅腳腳痛。」
許芸淑輕咳一聲,讓明霓先帶孩子去飯廳。
盼了七年的團圓,本想先把事情瞞著,大伙兒一起好好吃頓飯,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她屏退眾人,之後便將明昱的事如實告知女兒。
聽完,明霽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嗡響,按在桌角的手掌因太過用力紅到發紫,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痛。
明昱縱火殺人,被父親打斷腿?
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