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孿生姐弟
許芸淑緊緊抓著女兒的手。
「你父親……他找了很多大夫,大夫說昱兒年紀小,只要好好養著,骨頭還能長好,不耽誤走路。阿霽……」
不耽誤走路?
明霽拂開母親的手,眼前霧蒙蒙的,「可他在信里同我說,想武考入仕,當大將軍,保家衛國,建功立業……」
光是能走路,怎麼夠?
許芸淑再度往前伸手,察覺到女兒的抗拒,又收回來,端端置於身前。
隨著腰背挺起,外泄的情緒迅速收回,目光投向院外,重新恢復了當家主母的威儀。
「總之,你父親有他的考量,你要體諒他。」
明霽雙眼通紅的看著母親。
這句「體諒他」,明家的孩子從小聽到大。
逢年過節、家人生辰、孩子生病,甚至是祖母臨終,外祖父出殯,每一個父親因公缺席的時刻,母親都會說「我們要體諒」。
小時候她被竹條抽打,母親說要體諒,現在小四被父親打斷腿,還是說要體諒……
明霽搖頭,「這不是體諒,是縱容。」
說罷轉身,「我去看小四。」
天光已盡,宅子裡燈火通明,卻始終無法驅散合圍而來的黑暗。
明霽跑得飛快,沿途燈柱里的火光剛被捲起的風扇動,人已經離開了這盞燈能照亮的範圍。
明暄明昱兄弟倆同住軒和院,這條路,明霽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時候該上台階,哪個時候該轉彎。
可當真正站在東西分路的岔道口,突然就邁不動腳了。
她想起摘花離開時看到的那根木棍。
哪是什麼木棍,是他的拐杖……
淚水迷眼,明霽沒看到不遠處紫藤架下坐著個人。
明昱歪著身子坐在軟墊上,肩靠花架,左腿曲起,右腿直挺挺地擺在地上。
就近掐了小朵紫藤花放到鼻尖輕嗅,沒開,聞不著味兒,他便放到鼻子下面,撅起嘴夾著。
半晌,還不見明霽動一下,他便拿起身旁的拐杖敲了敲花架。
明霽用力眨掉眼淚,視線恢復清晰。
看到弟弟,她若無其事地拂掉淚珠子,提步走過去,瓮聲瓮氣的問:「你在這兒做什麼?」
明昱把手一攤,「賞花賞月賞春秋。」
一說話,夾在唇鼻之間的花掉了下來。
他拿手接住,朝明霽扔過去。
明霽偏頭避開,「賞個鬼,現在是夏天。」
昏黃燈光下,兩人互看著同自己相似的眉眼。
晚風拂過,花葉摩挲,一種奇妙的感覺浮上心頭,就好像這七年,明霽並沒有離開過。
某一刻,姐弟倆不約而同的笑了。
「你怎麼穿成這樣兒?」明昱臉皺成一團,明目張胆的嫌棄。
明霽抓著自己的長辮子轉了個圈,「怎麼了?這多好啊,干……幹什麼都方便。」
她聳了下鼻子。
本來想說乾乾淨淨,想想還是算了,昨晚澡都沒洗,今天又折騰這麼久,身上都有味兒了。
「你不是從逍遙閣回來嗎?毓秀寶地,國師門人,不該是白衣廣袖長發飄飄,像仙女兒一樣嗎?」
明霽掀了個白眼,擼了一把紫藤花砸過去,「我是從山上回來,不是從天上回來。」
明昱甩掉頭上的花,笑出聲,「怪不得像村姑。」
「村姑也是你姐。」
「姐什麼姐,你就比我早出生半刻不到。」
「早一瞬也是你姐。」
小廝知節端著面過來,遠遠就聽見姐弟倆在鬥嘴。
看到明霽,知節咧著嘴招呼,「三小姐。」
明霽看向托盤裡的兩碗面,端起多多碼了滷牛肉那碗,坐到明昱旁邊的台階上吃起來。
知節偷偷咽唾沫,只好把自己那碗讓給公子,拿著空托盤迴小廚房另尋吃的去。
姐弟倆一高一低的坐著,一時間誰都沒說話,庭院裡只剩下吃麵聲和此起彼伏的蟲鳴。
麵條筋道,澆了噴香的蔥油,滷牛肉也很夠味。
明霽挑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餘光瞥到旁邊綁著夾板僵直的腿,壓抑的情緒突然衝上來,吐又不好吐,咽又咽不下,只能鼓著腮幫子,哭得直抽抽。
明昱抬起袖子偷摸擦了下眼角,玩笑道:「有那麼難吃嗎?不至於吧。」
明霽用力把面哽下去,淚水滴進麵湯里。
「他們說你故意縱火燒死人……」
明昱嗤笑了聲。
反正腿已經被打斷,他早就無所謂了,放下碗,手放在兩側撐起身子,昂著下巴,晃悠著沒傷的左腿,無所顧忌地挑釁。
「對,就是我乾的,怎麼著吧?」
說完就開始等。
等明霽說出所有人都說過的那句「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聽他承認得這麼幹脆,明霽反而不哭了。
她拿手背擦掉眼淚,「我不信!」
草叢裡的蟲突然就不叫了。
萬籟俱寂,明昱幾乎能聽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想到事發那天,看到那具焦骨,父親一句話都沒問,從參軍手裡奪過刀就開始動手。
刀未出鞘,拿著當棍子使,敲在身上的每一下都使上了十足的力道。
他疼得滿地打滾,然後在某一刻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再後來,不管誰問,他都說:「是我乾的,怎麼著吧?」
反正都斷了一條腿,還怕再斷一條嗎?
如果還不夠,那就直接把他打死,給那老頭兒償命,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真相如何,沒有人在乎,他也不在乎了。
只是明昱沒想到,會在七年沒見的姐姐口中聽到一句「我不信」。
在心頭盤踞數月的陰霾終於被強光扎出一條細小的裂縫,又在數息後重新合上。
她不信……又能怎麼樣呢?
「你知道個屁。」
明昱搓了把臉,順勢擦去滿臉的熱淚。
「人人都說,我是明家出的最歪的一根筍。書不好好念,只知道伙著一群富家子弟廝混,諸子典籍名家經義一概不通,哪裡好吃哪裡好玩兒倒是門兒清。」
「砸寢舍,打同窗,輕薄師長女兒……我幹過的壞事,三天三夜都數不完,仗著自己父親是知府,燒死個人又算得了——哎,你想幹嘛?」
看到明霽揚起手裡的碗,明昱下意識後仰。
明霽站起來,「你再放一個字的屁,信不信我把這碗連面帶湯扣你頭上?」
明昱想說不信。
向來只有他嚇唬別人,怎麼能被一個只大他半刻鐘的黃毛丫頭唬住?
傳出去還怎麼在兄弟們面前立足。
可一看明霽那架勢,還有累贅的右腿……
「嗯。」明昱重重點頭,「我信!」
好漢不吃眼前虧。
「算你識相。」
明霽把碗放到地上,仰頭看著夜空閃爍的星子,叉腰挺胸,深吸了口氣,再用力吐出去。
反覆兩次,憋悶的胸口舒服些了。
明昱重新端起面碗,「你在逍遙閣就學些這個?」
明霽扭過身,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兩下弟弟的腦袋,「我會讓你知道我學了些什麼。」
明昱下意識想避開,卻鬼使神差地沒動,只在她拍完後拂了下發頂。
「嘖,摸人不摸頭,摸頭財運流。」
「什麼狗屁歪理。」
明霽打了個飽嗝兒,擺擺手往外走,「面不錯,明早讓人煮一碗送到雙姝院來給我當早飯,多放肉,還要一個荷包蛋。」
明昱沒搭理她。
偌大個明家,還能缺了她的早飯?
面已經完全坨成了麵疙瘩,明昱拿筷子戳起來用嘴咬,湯流到下巴上,先是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不遠處,知節若有所思地望著明霽遠去的背影,又看向花架下又哭又笑的公子,拳頭用力攥緊。
他必須得做點什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