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命與硯台


  抄著祈福經文的絹帛被風吹得半卷不捲,影子遠遠投過來,把明恪那張肅正的臉晃得忽明忽暗。

  他定定站著,連眼珠都沒動一下。

  女兒的聲音已經落下,『若小四並未殺人』幾個字卻在腦海中響了一遍又一遍。

  說不清為什麼,心裡突然慌了一下。

  準確來說是虛了一下。

  他不能接受、不肯細想,甚至都不願意去觸碰這個可能。

  而且,也沒有這個可能。

  向前疾走了兩步,明恪指著軒和苑方向,「那孽障自己都親口承認了!」

  高亢的嗓音驚停外頭的蟲鳴,四周霎時一靜。

  明霽真想拔腿就走,但又覺得應當替弟弟爭一爭辯一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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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四是您兒子,在您跟前長大的,他是什麼樣的人,您真就一點都不清楚嗎?是,他不好學,成天就想著玩兒,調皮頑劣,沒少惹禍,可縱火燒死人這樣的事,他真能幹得出來嗎?他真有那麼惡毒嗎?」

  「沒說他是蓄意。火勢失控非他所願,但縱火是事實,燒死了人也是事實。」

  明恪胸膛起伏,面色漲得通紅,湧上心頭的委屈把嗓子堵得發緊。

  「我是他親爹,還會冤枉他不成?」

  明霽沉默半晌,「您還記得那方端硯的事嗎?」

  有一年生辰,曾經的同窗送了一方端硯,父親愛不釋手,一日卻尋不著了。

  「那陣子您常叫小四去書房臨帖,便一口咬定是他拿了,或弄壞了,小四不認,您便愈發惱了,說他隱咎不認,怯且無儀,還說再不承認就要動家法。他怕挨打,就承認了,最後還是因為擅動他人私物被打了手,還罰了抄書」

  「結果第二天,硯台找到了,是您自己錯放了位置,又另放了其他東西蓋住,這才沒找著。之後您還跟母親說,找到了就行,無需再提。」

  當時她在涼榻上午睡,被父母的說話聲吵醒,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小四弄丟了硯台。

  時隔多年,又是一件小事,明恪早都忘了。

  如今被女兒舊事重提,不禁覺得臉上燒得慌,惱羞成怒地吼道:「那是硯台,這是人命,豈能相提並論?」

  「他已年滿十七,又不是小孩子了,難道不知道縱火殺人的罪名有多重?若非他所為,為何不辯解,又為何要承認?」

  「您容他辯解了嗎?」明霽聲音徹底平靜下來,甚至有些冷。

  「您不是一見他就直接動手,把他的腿給打斷了嗎?父親,小四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真的沒有喊過『我沒有』『不是我』這樣的話嗎?」

  明霽甩下這句話,便轉身走了。

  明恪看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昏黃燈影后,不知何時,身上竟爬了一層汗,風一吹,仿佛心都涼了個透。

  那個時候,小四喊過嗎?

  他不記得了。

  那天,府衙主簿匆匆來報,說城北有人縱火,燒毀了魚塘邊的棚屋,負責看守魚塘的傭工孫老漢未能及時逃脫,被燒死在裡頭。

  這種案子,由下屬官員辦理即可,他一開始完全沒在意。

  直到主簿說,縱火之人是明昱。

  說來也巧,在這之前不久,他應邀前往酒樓與友人短聚,正碰上明昱同他那些狐朋狗友吃完飯出來。

  當時他聽得清清楚楚,那孽障說「改天定要給那姓孫的老兒一點教訓」,旁邊人便附和,說什麼「又不是他家的魚」。

  一切都對上了,所以在見到明昱之前,他便已經認定兒子就是兇手。

  而且,明昱自己都承認了。

  想不到竟被女兒的一番胡言亂語攪亂了心,明恪自嘲地搖搖頭,滿心苦澀浮上來,化為沉沉一嘆。

  給供案上的長明燈逐一添上燈油,明恪退出祠堂,沒走大門,而是轉去了西邊廊道。

  意料之中的,看到了獨自等在廊道盡頭的妻子。

  明恪走上前,「都聽到了?」

  許芸淑撫著丈夫的背,柔聲勸慰,「阿霽跟昱兒最是要好,一時氣不過也能理解,為人父母的,哪能真跟孩子置氣?」

  鼻子裡呼出一聲粗氣,明恪背著手往前走,繃著臉不說話。

  許芸淑跟上去,伸手抓住一點丈夫的指尖,沒被甩開,便又往上移了些,直至握住整隻手。

  半晌,明恪輕輕捏了下妻子微涼纖細的手指,腳步慢下來。

  手腕一翻,將她的手反裹在掌間,緊繃的眉眼也略微舒緩。

  「我沒跟她計較。」

  「那就好。」許芸淑鬆了口氣,「阿霽那兒,回頭我也會去說說她,哪能這麼跟父親說話。」

  聽到這話,明恪心底那口氣才算真正被順下去。

  孩子們都不理解他,幸好,身邊還有淑娘。

  「光說還不夠,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一個時辰,你好好教教她規矩,去一去她在山上養成的野性。」

  許芸淑蹙眉看向丈夫,「這樣不妥吧……」

  一回來就教規矩,只怕孩子會多想。

  「有什麼不妥?要是沒去山外山,她這個年紀早都嫁人了,如今長成這樣的性子,哪個好人家敢娶?最近你也多上點心,看看可有合適的青年才俊,找機會張羅著讓她相看一二。」

  女子嫁了人,生了孩子,自然也就收心了。

  否則山外山那邊一召,說不定又跑了,他好好一個女兒,倒成了給他逍遙閣生的。

  道旁偏角處,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上,明霽背靠主幹坐著,眼睛追著眼前的一隻蚊子打轉,伸出的手掌卻一直沒有合攏拍下。

  本是想在高處待會兒,吹吹風透透氣,沒想到會聽見父母談話。

  果然啊,十七歲的老姑娘回家,必然逃不過相親這一遭。

  好在她已經有了衛執這步先手。

  她就不信,還有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強過堂堂衛掌令。

  至於學規矩什麼的,誰愛學誰學,反正她覺得自己規矩挺好。

  等父母走遠了,明霽終於可以朝那該死的蚊子拍過去。

  沒打著。

  蚊子嗡嗡叫囂著在周圍盤旋,明霽氣急敗壞地揮手驅趕,本就窩著火的心更氣了。

  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得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下一刻,一道黑色身影翻了進來。

  好個膽大包天的毛賊,外地來的吧?知府家也敢來偷。

  明霽擼起袖子。

  來得正好,正愁一肚子火沒處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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