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巨獸
明霽接過棍子,看向陳實。
在西屋外第一眼見到陳實,他是平靜的。
平靜地接受暴露的事實,也接受自己即將面臨的後果。
可能因為沒有牽連家人,他甚至在面對衛執時懷了一絲感激。
此時的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拳頭卻握得很緊,明顯在壓抑著什麼,整個人甚至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味道。
心懷死志的人,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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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一轉,從窗口掠向屋外,剛好能看到院角那棵矮樹的一點枝葉。
她把棍子隨手一扔,拍拍手,「算了。」
然後問陳實,「要去同你家裡人告個別嗎?」
陳實搖頭,主動配合著往外走。
懷風疊好供詞,放進箱子,一併帶走。
明霽落後兩步,捏住衛執的衣袖輕輕扯了下。
待衛執回望過來,她再眼神示意陳實,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衛執很輕的點了一下頭。
也不知道他是真懂還是裝懂,穩妥起見,明霽把他和懷風一起隔在後頭,自己走在陳實身後。
陳實在堂屋門口停了一息。
西屋門關著,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最後再聽一下妻子的聲音,將那腔音仔細刻在心裡。
父母死後,他連屍身都沒敢回去給他們收殮,一路奔逃了數百里,最終暈倒在岳父家屋後。
剛發過洪澇,他便謊稱是下游的災民,岳父一家心善,收留了他,後來招贅為婿,一家人過得和美安寧。
那套刻刀是他唯一擁有的、與父母有關的東西,但他再也沒用過,只在雙親的忌日才會拿出來磨一磨擦一擦,以示緬懷。
要不是生了個遭瘟的不孝子,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動這套刀。
不過歸根究底,走到現在這一步,還是要怪身後這個死丫頭。
『保媒』掙的銀子已經還清了賭債,兒子也收了手,跟著表親一起去船上幫工。
一切都在變好,他打算最後再干一回,給小孫兒弄回個後娘就收手,偏偏這個時候,被她發現了縛心咒。
陳實重新邁步,餘光飛快掃過身後的明霽。
還是那句話,只要能把她帶走,他就不算虧。
當年清剿弘善會,浮生鏡這件法器可是出了大力。
袁無機肯把浮生鏡給這丫頭,可見有多看重。
殺個逍遙閣門人,一來報父母慘死之仇,二來也能替自己出一口惡氣。
陳實始終垂著頭,掩住眼底澎湃的殺意。
交握在身前的手悄然摸出袖子裡平時切香用的小裁刀,咬牙割開手掌,五指併攏,將噴涌的鮮血盛於手中。
離磨盤石還剩最後兩步時,陳實突然加快速度撲過去,將手中鮮血灌入磨眼。
下一刻,整塊磨盤石浮起詭異的紅光。
狂風乍起,明明是星月皆明的夜,卻不知從哪兒跑出來大片烏雲聚攏在頭頂。
陳實一邊掐訣,一邊大笑起來。
閃電劈開烏雲,悶雷炸響。
隨著術法引動,院裡的鞦韆架、那棵矮樹,還有壘在魚缸旁的那幾塊石頭,全都泛起詭異紅光,並不斷蔓延,直至聚成一片。
三物呈三角合圍之勢,將明霽衛執等人,連同後來跟上的兩名持刀武者一併圈在其中。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顫,像是有什麼巨物即將破土而出。
「裝神弄鬼。」
懷風將箱子交給一名手下,說著便要拔劍往上沖。
衛執看著身前鎮定自若的明霽,抬手將人攔下。
術業有專攻,眼下這種情況,她比他們更清楚應該如何應對。
一道閃電蜿蜒劈下來,地面猛地一沉,周遭房屋或倒塌,或沉陷,揚起漫天塵土。
腳下地面裂開,縫隙蔓延成蛛網,地下深處紅光翻湧,並傳出陣陣咆哮。
如同獸吼,卻比獸吼更加聲勢浩大,震得人耳膜嗡響,胸口發麻。
腥風從裂縫裡噴出來,又猛又臭,颳得人睜不開眼。
明霽同其他人一樣別過頭,抬肘擋臉,腳卻始終未退半步。
紅光驟盛時,腳下土層被徹底頂開,土石翻湧,碎石飛濺,一道黑影破土而出,頂著陳實升上高處。
囂張得意的聲音似從九天之上壓下來,「我說過,我不會虧的!」
明霽抬眼望去,那巨獸得有兩丈高,獨角,三目,四足如柱,通體覆滿長長的黑刺。
後頭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已經伸到院子外頭去了。
不由得驚嘆,「哇,好大!」
巨獸的三隻眼睛齊齊望過來,盛滿對血肉的渴望。
嘴大得離譜,吞個人還綽綽有餘,滿口獠牙參差不齊,涎水從齒縫間滴落,砸在地上,竟將土石腐蝕出了白煙。
衛執跨步上前,一手護著明霽,一手按在腰間軟劍上。
眉峰微壓,眸底寒芒驟凝,整個人如同一張蓄滿力的弓,騰起熊熊戰意。
懷風及其他兩人也是帶刀的拔刀,持劍的出劍,嚴陣以待,不見絲毫怯懼。
這倒是讓明霽小小的佩服了一下。
換個人,估計早都嚇得厥過去了。
陳實站在巨獸頭上,沒看到下面的人被嚇得屁滾尿流,有些失望。
不過沒關係,好戲才剛剛開始。
「去,把這一個個,都給我活吞了!」他抬手指著明霽,「就從她開始。」
巨獸前足踏地,地動山搖。
血盆大口張開,嘶吼聲如同雷聲滾滾,濕鹹的腥風再次噴上來。
明霽無奈閉眼,打算等這股臭風過去再罵幾句好聽的,忽覺前方光線一暗。
疑惑的睜開一隻眼睛,竟是衛執用身軀擋在了她面前。
高而挺拔的身形,投下的影子把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手裡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劍,劍尖斜指地面,鋒刃凝著一線寒芒,明明在巨獸面前顯得那麼微小,卻似含著氣吞山河的架勢。
迎著腥風,衣擺微微鼓盪,如同一面展開的旌旗,無聲且堅定。
明霽仰著頭,目光從肩頭滑到腰側,又從衣擺收攏的褶皺上移回來。
牽起嘴角,笑了。
還挺仗義!
不錯,看來她的血沒白放,這人也沒白救,關鍵時刻還真能頂上。
正想著,身前的人說話了,「你到底有沒有法子對付?沒法子的話我可就跑了。」
明霽呼吸一滯,險些當場哽出一口老血。
她連說了三個「好」,氣到發笑,「那你趕緊跑,可千萬別管我。」
懷風和其他兩人聞言,齊齊怔住。
啊?
原來還可以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