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門前一聲吼,驚動二樓人


  向陽路盡頭的大緩坡上,青磚高牆順著山勢一直向上延伸。

  牆根處有一棵兩人合抱粗的梧桐樹。

  

  兩扇對開的深綠色大鐵門關著,門柱上掛著一塊紅白字的搪瓷牌子。

  崗亭外面還有用白漆刷過的鐵管警戒線。

  縣干休所。

  來到大門前,抬眼打量著門樓上那顆褪了色的紅五星,陸長河的手摸了摸懷裡的布包,有些緊張的心情才稍稍放鬆了些。

  崗亭的門打開了一條縫。

  兩個穿綠色軍大衣扎著武裝帶的年輕幹事走了出來,大皮鞋踩在地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音。

  走在最前面的方臉幹事把槍托往肋下一夾,警惕的打量著陸長河:「幹什麼的?」

  「沒看到是干休所嗎?退回去!」

  「同志您好,我是靠山屯公社的。」陸長河沒有硬剛,臉上堆著笑,老老實實的退到了警戒線外面。

  「路上聽說大院裡頭有領導身子不大痛快,需要老林子裡的真傢伙吊氣,我這特意送山貨過來的。」

  「賣山貨去藥材行!到這裡來湊什麼熱鬧?」

  年輕的幹事挑著眉毛,看了一眼陸長河破爛不堪的粗布上衣和帶著泥土的膠鞋,不耐煩的揮手趕人。

  「老首長有省城來的專家小組在看,用得著你跑來瞎咧咧?」

  「趕緊走趕緊走!再磨蹭算你擾亂公家秩序!」

  陸長河沒有動,目光越過兩人頭上的大蓋帽,望向大院裡那座三層的蘇式小樓。

  二樓東側的窗戶全部打開,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端著搪瓷臉盆跑進跑出,窗簾被風吹得不斷翻動,空氣非常沉悶。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正撐著窗台,煩躁地揉著自己的眉頭,嘴角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

  到了這裡,陸長河心裡一陣著急。

  時間不等人。

  按照上一世的記憶,今天老首長如果不能接住這口純陽野山參的藥氣,到了後半夜神仙也留不住他。

  孫掌柜這個黑心的老賊還在藥材站摔茶壺,等他回過神來帶著縣裡的領導過來的時候,這天大的因果就輪不到自己頭上了。

  陸長河深深的吸了一口秋天裡略帶寒意的空氣,兩隻大腳板狠狠地踩在地上,胸膛猛地鼓了起來。

  手攏在嘴邊,聲若洪鐘。

  「關東深山老把頭起參!」

  「八十年五匹葉,大馬牙體,錦纏肚,棗核艼!」

  「雁脖細蘆長六寸,老皮緊緻生鐵紋,珍珠飽滿如串豆,全須全尾未折一須!」

  「救命純陽寶,莫讓爛霜壞了參仙下凡的事!」

  這一嗓子帶著出了在老林子裡吼山開道的蒼勁底氣,在林蔭道上滾滾盪開。

  老梧桐樹在青磚牆上被震得簌簌作響,驚飛了幾隻黑尾喜鵲,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兩個保衛幹事頓時被嚇了一跳,咔嚓一聲把槍栓拉了起來。

  「你瘋了,你在大院門口嚎喪呢!」

  「把手放下,趴下!」

  黑洞洞的槍口向著這邊,年輕的幹事伸手就要去抓陸長河的衣領。

  陸長河站在原地,沒有走,也沒有動——窗戶里的人已經看過來了。

  「開槍啊?」

  「槍一響,二樓那口氣就斷了,你們兩個脫了大衣也扛不起這個雷。」

  這句話說的極重,把二人給唬在了原地。

  還沒等他們再次發難的時候,二樓窗台上就有人探出了頭。

  中山裝男人推開窗戶,把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連金絲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也沒有來得及推回去。

  「門外喊的是什麼人?!」

  「把剛才說的那些山話再念一遍!」

  陸長河抬起頭來,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大聲說道。

  「八十年五匹葉野山參,清道如梳,滴血可辨純陽,專為貴人延年益壽!」

  樓上男人的手一抖,嘴裡叼著的半截香菸掉到了窗台上。

  「小李!把槍給我放下!」

  「開門,快把門打開!」

  中山裝男人根本沒等樓下幹事回話就轉身衝進了樓道里,木樓梯上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咚咚」作響。

  守門的兩個幹事互相看了一眼,槍口也跟著放了下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大約半分鐘的時間,鐵門裡面碎石子路上就傳來了凌亂的皮鞋聲。

  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幾乎是小跑著跑到崗亭前,領口的紐扣已經鬆了一顆,額頭全是汗珠。

  「吳秘書,這個鄉下人來歷不明,在大門口……」

  「閉嘴。」

  吳秘書把方臉幹事的大蓋槍一推,踩著警戒線走出來,直奔陸長河而去。

  吳秘書的呼吸還很急促,眼睛緊緊盯著陸長河懷裡的那個鼓鼓的舊布包。

  「這小兄弟,你說的那些,真的不是瞎編的?」

  陸長河慢慢解開帆布包的繩子,把手伸進裡面把那個被濕青苔包裹著的老參取了出來。

  「是不是胡說,您自己看看不就明白了?」

  兩雙沾滿草屑的大手輕輕一掰,濕潤的青苔就一層層剝落下來。

  一株通體淡黃,形狀如同嬰兒伸展四肢的老山參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粗布墊子上。

  蘆頭上的密密麻麻的節子像雁脖一樣一節一節地向上生長,在深秋中午的陽光照射下,參體上深深的鐵線紋也呈現出溫潤的油脂光澤。

  尤其是那兩條主須,上面的珍珠疙瘩顆顆晶瑩飽滿,就連最細的小須尖上也沾滿了山間的腐殖黑土。

  吳秘書的眼睛馬上變得非常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指哆嗦著要去碰,但是距離參須還有半寸的時候又硬生生地縮了回來。

  「全須全尾……這鐵線紋,這棗核艼……」

  吳秘書小聲說道,喉結上下翻滾著,眼眶裡還有一層激動的血絲。

  「天不絕老首長!」

  「省城專家開的方子,就差這一味八十年以上、帶著活氣的五匹葉壓陣!」

  「縣藥材站送來的全是一包爛渣子,急得老太太在樓上直抹眼淚!」

  說到這兒的時候,吳秘書忽然抬起了頭,之前的焦躁與威嚴全都拋到了腦後,整個人躬下腰去,雙手緊緊抓住了陸長河沾滿泥巴的右手。

  「小同志,小兄弟,你今天可真是救了天大的命啊!」

  「快,快跟我進屋,老首長那邊一分鐘也耽擱不得。」

  旁邊的方臉幹事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手裡的長槍差一點砸到自己的腳背上。

  吳秘書是省委辦公廳派來的紅人,平時縣委書記來匯報工作的時候,都要在門房裡遞一支帶過濾嘴的中華煙,恭候著。

  此時竟然向一個渾身都是苞米碴子味的泥腿子彎腰握手,態度非常謙卑,仿佛見到了從北京請來的大國手。

  陸長河隨手把青苔包收起來,擋住了外面強烈的陽光,但是神色依然非常平靜。

  「吳秘書,人命關天,走著吧。」

  「好好好,走,快走!」

  吳秘書連連點頭,側過身來半步,右手虛引,幾乎是把陸長河護送到了大鐵門裡面。

  吳秘書在經過崗亭的時候,轉過頭來冷冷地瞪了兩個幹事一眼。

  「今天這道門,誰也不許再放進來。」

  「還有,去把院子裡的紅旗車打著火,隨時聽我招呼!」

  「是!」兩個幹事把腰杆子繃得緊緊的,敬禮的手臂也繃得非常直,看著陸長河的背影,眼裡全是敬畏與後怕。

  穿過乾淨的水泥路,兩旁的冬青樹修剪得很整齊,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來蘇水味和中藥熬煮時散發出的苦味。

  陸長河慢慢走在吳秘書身邊,布鞋踩在二樓乾淨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紅色水磨石地面之上,留下幾道淺淡的泥腳印。

  二樓走廊上人很多,幾個戴大蓋帽的公安幹部和穿白大褂的老醫生圍在病房門口小聲議論著。

  見吳秘書帶著個挽著褲腿的粗漢子大步走來,眾人愣在了當場。

  一位白髮老人拿掉了聽診器之後就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

  「小吳,藥材站那邊的參送過來沒有?」

  「老首長的脈搏已經很微弱了,血壓也在不斷下降,再沒有獨參湯吊住最後一口元氣,我們真的無力回天了!」

  吳秘書一把拉過身後的陸長河,胸膛劇烈的起伏著,手指還顫抖著指向那個帆布包。

  「陳院長,藥來了!」

  「深山裡剛起出來的八十年純陽野山參,全須全尾,底氣十足!」

  老醫修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一把扯開了陸長河手中的粗布包。

  只是一眼,省城的醫生見多了名貴藥材之後,也倒吸了一口涼氣,枯瘦的手指懸在空中,嘴唇不斷地顫抖。

  「雁脖蘆,錦纏肚……珍珠點顆顆帶露水!」

  「活的!這是帶神氣的活人參!」

  病房的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之後,裡面的人就把門打開了。一位眼角帶淚、穿樸素藍布列寧裝的老太太扶著門框走出來,目光落在了陸長河胸前的青苔包上。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很亮,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結巴了。

  「小吳,這就是……能救老頭子的參?」

  吳秘書不斷地點頭,拉住陸長河的手臂快步走到前面去,躬身介紹道。

  「夫人,就是這位從靠山屯趕來的小同志,頂著大風把救命的東西給咱們送進門來了!」

  老太太緊緊抓住了陸長河粗糙的大手,淚水沿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

  「好孩子,好孩子……老陸家欠你一條命!」

  陸長河低下頭來望著老太太焦急的樣子,然後輕輕托住老人的手腕,力度適中且溫度適宜。

  「大娘,參在這裡,先救人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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