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雁脖蘆,錦纏肚,藥鋪掌柜走窄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窗欞外邊就透出了微微發白的晨光。

  鍋里還殘留著昨晚沒吃完的大肉塊子。

  灶台旁邊,陸長河把手中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欻欻」地磨了兩下。

  沈雪茹傳好了衣服,坐在草墊子上,一臉的擔憂。

  「進城那麼遠……路上真能安生?」

  st🎇o55.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那趙德彪就一盲流子,如果他們在道口蹲住你的話.....」

  「他自己身後還一家子老老少少,平時偷偷摸摸的還行,光天化日的,給他倆膽子,看他敢不敢!」陸長河頭手指頭颳了刮刀刃,然後猛的揮出,刀刃順著樑上掛著的野豬後腿狠狠地颳了一下。

  「呲啦」一聲。

  四五十斤的大肥肉膘子掉進了掉漆的搪瓷盆里。

  「肉已經用鹽巴抹過了,缸後邊有一半袋苞米碴子,餓了的時候自己熬點。」陸長河把肉盆放到灶台上,拍拍手上的灰塵。

  隨後陸長河一把將柴火堆上的舊帆布包抓過來,挎到肩上。

  「門閂插瓷實了,誰在外面叫門都別應聲。」

  沈雪茹站起來,伸手幫他把布褂子的下擺往下拉了拉,有些緊張。

  「那..你可要早點回來。」

  「安心,黑天之前准回來!」

  陸長河不再囉嗦,在外面把門落了鎖,這在轉身離開。

  清晨的山風颳在人的臉上像刀子一樣。

  繞過村子中間的老陸家院子,順著後山的小路直奔公社。

  道口大楊樹下,早班車破舊的綠皮車正在「突突」的冒著黑煙,車廂搖晃個不停。

  陸長河掏出兩個一毛硬幣,然後兩步就跳到了踏板上

  「縣城南關。」

  售票員斜楞著眼,接過錢,撕下一張印有紅油戳的小紙票扔了過來。

  車廂里都是來趕集的社員。旱菸味,幾十年沒有洗澡的汗味一起衝到人的鼻子上。

  陸長河擠到後面找了一個硬板凳,把兩手插進袖子裡,緊緊抱著懷裡的那個疙瘩。

  破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左右。

  「南關到了!都拿好自個兒的家當,下車別擠」售票員大聲的吆喝著。

  車門「哐當」一聲彈開之後,陸長河便擠到了人群中。

  向陽路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青石板路,兩旁一排灰磚門臉。

  陸長河抬起頭來望著上面黑底金字的牌匾。

  國營藥材收購站。

  屋子裡比較昏暗,空氣中帶著一股中藥渣子的味道。

  櫃檯後面那把掉了漆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瘦小的老頭。

  戴著個茶色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隻包漿紫砂壺,在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樣板戲。

  孫掌柜。

  靠山縣藥材行當里出了名的老油子。

  陸長河走過去,手指彎曲著在老榆木櫃檯上「叩叩」地敲了兩下。

  「掌柜的,收不收山貨?」

  孫掌柜的眼皮挑了起來。

  破爛不堪的布制上衣,黃色膠鞋沾滿了泥巴。

  「山貨也有三六九等。」老頭優哉游哉的喝了一口茶之。

  「黨參黃芪,隨行就市。要是自己漫山遍野刨的爛樹皮草根子....趕緊挑回去墊豬圈,別在這兒礙眼。」

  「哈哈哈,見不得人的爛貨,哪敢往國營站里送啊?」

  陸長河也不生氣,伸手到懷裡去。

  「啪!」

  一坨帶著濕土氣的青苔包落在櫃檯上。

  孫掌柜抿了抿嘴唇,放下水壺,伸出兩根指頭,慢慢的把外面的藤條挑開。

  濕青苔一掀開。

  一株老山參出現在了在粗布上面。

  參蘆細長且有彎曲。

  參體短粗,鐵線紋從頭纏到尾,兩根主須分叉勻稱,須條上全是珍珠疙瘩。

  全須全尾,一根鬍子也沒有斷。

  孫掌柜的兩個手指頭猛地一抖,乾瘦的身體馬上坐了起來。

  拿過放大鏡仔仔細細的瞅著,臉幾乎要貼到鏡片上了。

  足足看了兩分鐘。

  老頭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把放大鏡啪嗒一聲放到桌子上,然後又癱坐在了太師椅上。

  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小伙子,後山刨的吧?」

  「咋說?」

  陸長河抓了一條板凳,大大方方地坐下。

  「可惜了,糟蹋東西。」

  孫掌柜搖了搖頭,用干蔥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株人參。

  「你看看這蘆頭,長是長,但底節泛著灰黑,分明是早年間遭了爛霜,地氣漏了大半。」

  「再瞧這參皮,顏色發濁,說明長在背陰窪地,吸的全是爛樹葉子的敗氣,藥性早就散得七七八八。」

  老頭撇了下嘴。

  「頂多就是個三四十年的次等貨,拿水一泡,裡頭八成已經空成了棉花套子。」

  聽到這裡,陸長河就明白了。

  拿了一盒壓扁的散花煙,在嘴裡叼一根,用火柴點燃。

  劣質菸草的味道立刻就沖淡了藥草味。

  「那按掌柜的眼力,這玩意兒能值個啥價?」

  孫掌柜的身體向前探了探,豎起兩個手指頭。

  「20。」

  手指關節輕輕的敲打著木製的桌面。

  「看你大老遠進城不容易,國營站給你兜底。二十塊錢全給你換成大團結。」

  陸長河咬著菸頭不說話。

  「嫌少?」孫掌柜的臉立刻就拉了下來。

  「換做私人販子,見你這爛參,十塊錢都嫌扎手!!」

  「我這是按公社扶持社員的最高規矩給你核的價,揣上這二十塊回村,夠你買兩袋白面過個肥年了!」

  「過了你娘的肥年!!」陸長河一把抓回青苔包。

  孫掌柜愣了一下之後,火就沖了上來。一掌拍在櫃檯上,把紫砂壺蓋子都震得跳了起來。

  「罵的是誰呢?到國營站來搗亂是吧?」老頭指著陸長河的鼻子說道。

  「「我這是按公社扶持社員的最高規矩給你核的價,揣上這二十塊回村,夠你買兩袋白面過個肥年了!」」

  陸長河站起來,低頭看著孫掌柜的。

  「來,你現在就去喊。」

  「讓保衛科來看看,你孫掌柜是怎麼指鹿為馬,把八十年的五匹葉野山參,貶成二十塊錢的爛樹根!」

  孫掌柜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你.....你懂什麼!」

  「老子不懂,你懂?」陸長河指著手裡的蘆頭。

  「雁脖蘆,馬牙體,錦纏肚,棗核艼。」

  「鐵線橫紋深及一分,清道如梳,珍珠點顆顆飽滿如豆!」

  「這是正經在深山盤了八十年的純陽極品,吊命用的無價寶!」

  陸長河的嗓門越來越高。

  「二十塊?你那副墨鏡,怕不是生下來就長在你的黑心窩子裡的吧!」

  幾句內行的話砸了下來,當時就把孫掌柜給砸懵了。

  這哪是個泥腿子?簡直就是個得了真傳的關東老把頭!

  「你是跟誰走山的?」老頭子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到了這裡,陸長河倒是想起一件前世舊事。

  印象里,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縣干休所里的省里退休的老首長突發急病,在縣委大院到處尋找老參來救命。

  前世正是孫掌柜就是用一株野山參做文章,直接平步青雲,坐上了供銷社一把手的位置。

  好傢夥....原來根兒在這兒呢!

  「我說..掌柜的。」陸長河心裡有了譜,底氣倒是足了不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裡盤算著什么小九九。」

  「拿鄉下漢子用性命換來的老參,然後去縣干休所給貴人磕頭行孝道是吧。」

  陸長河手指在桌子上磕了磕:「路走窄了啊。」

  孫掌柜頓時臉色大變:「你....你胡咧咧什麼呢!」

  「空手套白狼?自己玩兒去吧!」陸長河再次把老參收好,轉身走了出去。

  說罷,陸長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不是...小伙子,你等會!」身後傳來一急促的腳步聲,在一陣碰倒東西的聲音中,孫掌柜的聲音也跟著追了出來:

  「價格可以談啊!兩百行不行!」

  「兩百?」陸長河連頭都懶得回:「兩百自己留著買棺材板吧!!」

  說罷,沿著青石板路快步走去。

  沿著這條路往東,就是干休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