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惡人還需惡人磨
早晨的風中夾雜著寒氣,嗖嗖地往脖子裡面鑽。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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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破舊的木頭院門被人打開。
陸長河手裡拿著半截煙,帶了一個穿黑色羊皮襖的矮胖老頭進了院子。
老頭頭戴狗皮帽,帽上有耳扇,雙手插在袖子裡。
一雙小眼睛自從過了門檻之後就一直盯著正房的五間大瓦房,好像被鉤子鉤住了一樣,在上面轉來轉去。
靠山屯出了名的富戶,王老摳。
王老摳走到牆邊,粗糙的手指在青磚縫裡摳了兩下,看著指甲縫裡的白灰直搖頭:
「長河啊,你這底子夯的是真瓷實。換了別人,干大半輩子也壘不起這一院大瓦房。」
老頭吧嗒了吧嗒嘴。
「可現在包產到戶才剛理出個頭緒,誰家手裡有點活錢不都捂著買牲口買化肥?你這要價,滿屯子誰敢接這燙手山芋?」
陸長河斜倚在門框上,劃了一根火柴,攏著火把手裡的半截煙點上。青白煙氣一吐。
「王叔,咱明人不說暗話。」
他彈了彈菸灰,瞅著王老摳。
「你家老大開春就要娶公社衛生院的閨女,人家娘家放話了,沒新房,閨女不進門。」
夾著煙的手向大瓦房後面一指。
「你把整個靠山屯都翻個底朝天,除了我這五間大瓦房,哪裡還有現成的體面?」
這話算是捅了王老摳的肺管子。
老頭扯了把狗皮帽子,咧著嘴露出一口大黃牙。
「可你家昨晚鬧那麼大動靜,全村誰沒聽見?趙閻王帶著人提著刀堵門,這往後指不定還有啥麻煩。我買這房,那是擔著干係的。」
說完之後,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陸長河眼前晃了晃。
「一百五。再給你二十斤棒子麵。行的話,我中午就讓人來搬東西。」
「一百五?」陸長河直接給氣笑了。
把菸頭扔地上,大頭膠鞋踩上去狠狠地碾了兩下。
「一百五買五間大瓦房,王叔你擱這搶呢?」
「光燒磚買石灰就要二百多元,檁條全是大興安嶺的紅松。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王老摳眼珠子一轉,還沒開口,就被一聲巨響打斷了後面的話。
「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哪個殺千刀的敢賣老娘的房!」
張翠花披散著頭髮衝進了院子,身上那披著件破襖。
陸寶貴在後面,縮著個脖子,臉色蠟黃。
張翠花一進門就「吧唧」一下坐在了地上,兩隻手拍著大腿就開始嚎天喪地:
「沒天理啦!老天爺不開眼吶!」
「老陸家的列祖列宗們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個白眼狼要斷了我們老陸家的根吶!」
這動靜可不小。
沒一會兒,外面路過下地的社員就過來好幾個,扒著半截土牆往裡看熱鬧。
陸寶貴躲在他娘後面,眼珠子滴溜溜的看著正房亮堂堂的玻璃窗,扯著嗓子喊:
「大哥!你可不能幹這種喪良心的事!」
「這房打地基的時候,我還挑了兩擔土呢!憑啥你一個人說賣就賣?」
「我過完年還得靠這房娶媳婦呢,你給賣了,不是逼我去死嘛!」
「吱呀——」
堂屋的門打開。
沈雪茹攏著衣領站到台階上,靜靜地看著院子裡撒潑的娘倆,一聲沒吭。
牆頭上的社員們開始竊竊私語。
王老摳見此情形,向後退了兩步,把雙手插進袖子裡,顯然是想看熱鬧順便砍價。
陸長河沒有去看地上的張翠花,直接朝院外招了招手。
「王支書,外面風大,進來抽口煙?」
讓出一條路來。
大隊支書王福林背著手,黑著臉跨過門檻。
老頭子在靠山屯做了半輩子的支書,最討厭的就是哭鬧,上吊這些把戲。看見張翠花在泥水裡打滾的時候,手裡拿著的銅菸袋鍋就往門框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當!」
「大清早的嚎喪,像啥話!都給我閉嘴!」
張翠花哪管這個,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一把抱住王福林的褲腿。
「他大伯!你可得給俺們娘倆做主啊!」
「長河這小王八犢子瘋了,連夜要把房子賣給外人!」
「他一個外頭抱來的野種,吃俺家苞米茬子長大的!就算賣房,那錢也得歸俺家寶貴!」
王老摳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
「老支書,我可是聽長河說急用錢,才來搭把手的。既然家裡人不樂意,那這事兒……我看就算了。」
趁火打劫。
陸長河壓根沒搭理他。
把手伸到棉襖裡面,拿出了摺疊整齊的黃草紙。攤開。
「啪」的一聲拍在了王老摳的胸口上。
「王叔,識字不?自己瞧。」
王老摳下意識地接住了,低頭一瞅,老臉上的笑直接僵住。
陸長河轉過身去,對著院外大聲說道:
「大伙兒都在,正好做個見證!」
「三天前分家的時候,公社幹部,大隊委員都在場,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反手指向了身後的正房。
「我把進廠工人名額給寶貴,這五間大瓦房歸我,自此以後,我跟他們家生老病死互不相干!」
「據上還有張翠花按的紅手印!是誰給你們的臉來撒潑打滾的?」
「我不認!」張翠花嗷的一聲就要往上撲,伸手去搶字據。
「那天我昏了頭,不算數!」
「放屁!」
王福林氣得狠狠地跺了一腳。
「大隊的紅印章是我親手蓋的,你連我也想賴?」
老支書一喊,張翠花嚇了一跳,張著嘴愣是把後面的叫聲給憋了回去。
陸長河轉過頭來對王老摳說道。
「王叔,底牌亮出來了,咱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伸出三個手指。
「三百塊錢,外加一百斤全國通用糧票。少一分錢都不行。」
「你要是點頭,當著老支書的面,咱現在就過戶,你要是嫌貴,我這就去公社找供銷社的老劉,他家二小子正愁沒新房結婚呢。」
王老摳眼角肌肉抽動了一下。
要是真讓老劉把這大瓦房截了胡,自家老大的親事非黃不可。
老頭咬了一下自己的後槽牙,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成!就沖你這痛快勁兒,王叔今天認了!」
一聽真要掏錢。
三百塊!
張翠花眼珠子「騰」的就紅了。
「不能賣!錢是俺的!是給寶貴娶媳婦的!」
她張開沾滿黑泥的手爪就向王老摳懷裡抓去。
陸長河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
抬腿就是一腳。
大號膠鞋結結實實踹在張翠花腰窩上。
「哎喲——!」
張翠花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撲通一聲栽進了牆根下的泥坑裡,滿頭滿臉都是黃泥。
陸寶貴嚇得往後退,看著自己的親娘被踹了一個跟頭,卻一個屁都不敢放。
牆頭看熱鬧的社員們也安靜了下來。
這傢伙,下手是真黑。
陸長河拍了拍褲子上濺到的泥點子:
「老支書,勞駕您掌掌筆。」
王福林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走到院子裡的石碾子旁邊,鋪上大隊的信箋紙,拔出鋼筆刷刷幾筆寫好了過戶條。
王老摳一臉肉疼的將羊皮襖裡邊的扣子解開,掏出一沓大團結,外加十張全國糧票。
兩人按了手印。
三百塊現金,一百斤糧票。
陸長河點清數目,隨手揣進破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然後衝著堂屋抬了抬下巴。
沈雪茹拿了一個粗布包袱從屋裡走出來,默默地走到他的身邊。
張翠花從泥潭裡掙扎著爬出來之後,指著沈雪茹剛要張嘴。
陸長河回頭瞥了她一眼。
到了嘴邊的髒話當場被吞了回去。
陸長河對王福林點了點頭。
「老支書,以後靠山屯的事情,我陸長河就算結清了。」
王福林吐了口旱菸,擺了擺手。
「走吧。外面天地大,要好好的活。」
陸長河側過臉。
「帶齊了?」
沈雪茹點頭。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出了院子。
沒理會牆頭指指點點的社員,順著土路頭也不回往村外走。
張翠花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忍不住又捶著胸口大哭起來。
「喪良心的白眼狼!出了這個屯子,早晚餓死在城裡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