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換新裝洗盡鄉野氣,踏廠門雙雄啟新程
村口的土路刮來一陣山風,枯黃的楊樹葉打著旋兒,被卷得滿地亂滾。
陸長河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在前面,碎石子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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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茹在後面跟著。
「咱真就這麼走了?」沈雪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
遠處的靠山屯冒著做飯的炊煙。
陸長河也停了下來,樂了:「咋?你是捨不得村東頭那條野河啊,還是捨不得趙德彪那孫子給你打的欠條?」
「去你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沈雪茹白了他一眼,但是步伐卻輕快了很多,幾步就追了上來。
「我是真沒想到你做事能這麼絕。」沈雪茹把頭髮攏了攏,「那可是五間青磚大瓦房,村里人的眼睛都看紅了,你倒好,說賣就賣。」
「房子算個屁。」陸長河拍了拍帆布包裡面的夾層,裡面鼓鼓囊囊的。
「換成大團結揣在懷裡才叫有底氣。靠山屯水淺王八多,老陸家那幾個吸血鬼跟爛膏藥一樣,不把這爛攤子砸碎了,不然以後走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拽著腿。」
村口大榆樹底下,一輛糊滿干泥巴的綠皮客車正扯著嗓子按喇叭。「突突突」地直往外噴黑煙。
「趕緊的!」陸長河一把抓起沈雪茹的包袱帶子,「慢一些的話就要到車頂上去喝西北風了。」
車廂里已經擠得滿滿當當。
都是去城裡幹活的社員,有的手裡拿著裝老母雞的竹筐,有的背著半麻袋地瓜。
旱菸味兒,汗酸味兒,一股腦兒地往鼻子裡鑽。
陸長河用肩膀頂出一條路來,把沈雪茹護送到倒數第二排的位置。
找了一個靠窗的硬木條凳,將她安置在里座之後,自己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過道邊上。
沈雪茹把包袱抱在自己的懷裡。
車窗玻璃是灰撲撲的。
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陸長河臉上。
有些發青的硬胡茬,敞著兩顆扣子的粗布棉襖,透著股說不出的野勁兒。
沈雪茹壓低著聲音問道:「等到了城裡,咱去哪兒?總不能蹲在大街上吧。」
陸長河轉過頭來,靠近了一些:「先去百貨大樓給你買一身行頭。然後拿信去紅星鋼廠報到。有楊廠長這條線,還怕沒有我們倆吃飯的碗?」
男人的熱氣掠過耳際,沈雪茹不自在地側過臉來,小聲嘟囔道:「我穿成這樣已經很好了,花那麼多冤枉錢幹什麼?你攢兩個錢不容易,留著以後娶媳婦吧。」
「喲,沈大知青這是替我心疼錢呢?」陸長河盯著沈雪茹漂亮的眼睛,促狹一笑:「要不這樣,你給我當媳婦,錢花到你身上你就不心疼了」。
「呀!」沈雪茹先是驚叫可一聲,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隨即趕緊看了看周圍,見並沒有人看過來,這才吁了口氣,豎著眉毛罵道: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害不害臊!」
「嘿嘿,你們城裡的女人就是臉皮薄,開個玩笑而已。」陸長河看著臉紅的跟甜菜根似得沈雪茹,當場被逗樂了。
「不過這錢必須得花。」見姑娘眼裡快要冒出火來,陸長河趕緊轉移話題。
「城裡水很深,狗眼看人低的主兒到處都是。就咱倆現在這身爛布條,去廠辦?保衛科連大門都不讓進。」
沈雪茹沒有說話,把雙手攏進了袖子裡。
她知道陸長河說的是實話。
破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多鐘頭。
窗外的荒山禿嶺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柏油路。
紅磚大煙囪一根接一根地往外冒灰黑色的煙。鍛壓機的聲音震耳欲聾。
路上的也慢慢換成了穿藍色工作服、騎二八大扛的工人。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重工城市,帶著一股子濃濃的機油味。
吱——客車在四層高的青磚大樓前一個急剎車。
「市百貨大樓到了!下車的抓緊了啊!」售票員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陸長河護著沈雪茹擠下車。腳底下,是硬邦邦的洋灰地。
市百貨大樓的門臉氣派得很,紅底黃字的招牌擦得鋥亮,進出的人手裡不是提著紅雙喜搪瓷盆,就是夾著成匹的布。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之後,一股子雪花膏混著新布匹的味兒直衝鼻子。
玻璃櫃檯里琳琅滿目。
有幾個燙了捲髮的女售貨員圍在一起嗑著瓜子,撇了一眼穿得破破爛爛的陸長河,撇了撇嘴,然後轉過頭繼續聊天。
沈雪茹看到對方的眼神,皺了皺眉。
隨即她腰杆一挺,在靠山屯那種唯唯諾諾的勁兒,突然就沒了,走到櫃檯前,敲了敲台面。
「同志,勞駕。最上頭左數第三件兒,白色小翻領襯衫兒,拿下來給我看看。」
字正腔圓的京片子。
售貨員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下來。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兩眼之後,才不情不願地拿起竹竿把襯衫挑下來,隨手甩在玻璃櫃檯上。
「上海產的的確良,六塊五!還得要三尺布票!手腳輕點,摸髒了可得買!」
沈雪茹沒搭腔,伸手捏住衣領包邊捻了捻,又翻開腋下的縫線掃了一眼。
「經緯紗織得不算密。不過是雙針走線,版型還算規矩。領尖定型襯沒偷工減料,下兩回水也不會塌。」
隨手將襯衫放好之後,又指了指旁邊的那件男式的確良長袖衣服說:「四十二碼的拿兩件。」
「藏青色華達呢的褲子,男式長三尺二、腰圍二尺四,挑一條,邊縫要雙壓線的。」
「再拿一條女式的,長二尺九,褲腿放寬半寸。」
幾句話,就把尺寸、用料都掐得死死的。
「吧嗒」一聲。售貨員嘴裡的瓜子殼掉到了玻璃板上。
這年頭,鄉下人進城連純棉和滌綸都分不清。
眼前這丫頭,開口就是經緯紗,這做派,絕對是大院裡出來的。
「哎……好嘞!您稍等!」大姐臉上的鄙夷的神色瞬間就收了,手腳麻利地把衣裳褲子全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態度也是熱情的不行。
沈雪茹轉過頭來對陸長河說:「去裡面換上試試。」
「.......」饒是兩世為人,陸長河也被沈雪茹剛才那一套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畢竟幹活經商做買賣自己還有經驗,買衣服這東西....上輩子都沒穿過幾件像樣的衣服。
想到前世趙德彪忽然被人弄了的傳聞,陸長河忽然有了個荒唐的猜測.....
「不用試,她眼毒,錯不了。」
陸長河咧嘴笑了起來,直接打開帆布包。
把一疊大團結拿了出來,在上面抽了幾張「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又數出幾張全國通用布票。
之後他就指了指後面的高檔貨架。
「上海產的梅林午餐肉,拿兩罐。高級大白兔奶糖,稱兩斤。還有架子上的硬盒大前門,拿兩條。」
周圍看布料的人都把頭轉了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好傢夥!大前門一口氣拿兩條?這得是多大的手筆!
售貨員盯著櫃檯上的大團結,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趕緊堆起了一臉的笑容:「同志您可真有眼光!這全是商業局剛調來的緊俏貨!我這就給您包上!」
付過錢之後,陸長河拿上衣服就拉著沈雪茹跑到拐角處的更衣室去了。
過了一陣子之後,木門就打開了。
陸長河先走了出來。
破土布褂子沒有了,換上了一件白色的的確良上衣。
領扣隨便解開一顆,配上藏青色褲子和新皮鞋,一米八二的大個兒,往那兒一杵,路過的老太太都得都看兩眼。
之後沈雪茹就低著頭走了出去。
大廳里安靜了一些。
白色的襯衫穿在深藍色的長褲裡面,顯得腿又直又長。
亂發挽在腦後,露出一張白淨的鵝蛋臉,眼角那顆朱紅色的淚痣格外顯眼。
這哪還是屯子裡出來的知青?
說她是京城大院裡出來的小姐也絕對沒人懷疑!
陸長河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頓時就樂了:「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還真就是這麼個事兒。」
沈雪茹在鏡子裡看到他之後,馬上把目光移開了:「少貧嘴。你自己瞅瞅,穿的倒是人模狗樣,但笑起來一看就不像個好人。」
「哈哈哈!知青大小姐你這就不知道了,在外頭混,太老實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陸長河大咧咧一下,全當沈雪茹在誇他。
隨後將舊衣服裝進帆布袋裡,提溜起裝罐頭香菸的網兜。
沈雪茹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軍綠色的大布包,然後把布包挽到了手臂上。
動作熟練的就跟小兩口一樣。
出了百貨大樓,沈雪茹瞅著網兜問道:「你買這麼多精貴東西幹啥?罐頭奶糖留著吃就算了,那兩條大前門……你平時不都抽兩毛錢的散花嗎?」
陸長河叼起一根煙。
「門好進,臉難看。」陸長河彈了彈手裡的網兜:
「咱初來乍到,想在廠子裡紮根,光看頭頂上的領導不行,還得看好下頭的小鬼。」
「他們廠長就算看在上頭的面子上收了咱,還能天天蹲在車間裡護著咱咋的?筒子樓的鄰居,車間的老油條,保衛科的幹事,哪個都得用好煙好糖把嘴堵上。」
沈雪茹聽得直愣神。
她在京城見過不少大院子弟,有的張狂,有的眼高手低。
反倒是身邊這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農村漢子,辦事卻老辣得像在體制里混了半輩子的人精。
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你懂的倒是挺多。」沈雪茹試探著問道,「可紅星鋼廠是省屬大廠,水很深。萬一……那個廠長不認這封信呢?」
陸長河停下了腳步。
「不認?」他冷笑一聲。
「認,皆大歡喜。不認,那他這個廠長就干到頭了!」
看著沈雪茹說:「我既然帶你進城,就沒想過要再回到那個窮山溝里去。」
沈雪茹看著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行,我聽你的。」
兩個人一隻沿著大路向東走,穿過兩條壓滿了卡車印子的水泥路後,一座龐然大物出現在了眼前。
灰白色的高牆一眼望不到頭,上面還有帶刺的鐵絲網。
大高爐里火光沖天,即使隔著幾百米都能感覺那股子灼熱。
門楣上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下面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大木牌子:
——國營紅星鋼鐵廠
「到了。」
陸長河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那塊牌子。
上一輩子的時候他在泥潭裡掙扎求生,受盡了苦頭。
這輩子,他要藉助這尊鋼鐵巨獸,把腳根牢牢地扎在地上!
伸出手:「信。」
沈雪茹把白襯衫的領口整理了一下,將蓋有鮮紅印章的牛皮信封遞到對方手中,笑盈盈的說道。
「走吧,陸主任。」
陸長河愣了一下,看著沈雪茹那彎彎的眼睛,也笑了出來。
用兩個手指夾起信封,帶著沈雪茹向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