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借勢巧換向陽屋,並蒂同入筒子樓
深秋的日頭照射在辦公樓的青磚上,卻沒有帶來一絲的暖意。
陸長河手裡拿著蓋了章的入職審批表,沿著扶手順樓而下,踩得木板「咯吱咯吱」作響。
樓梯下面有一間辦公室,門框上掛著一塊有些老舊的木牌字,寫著寫著「後勤行政科」。
陸長河停了下來,在門上輕輕的敲了兩下。
「進。」
屋子裡發出懶洋洋的聲音,並且搪瓷杯蓋碰在一起的聲音。
辦公室里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坐在辦公桌後面。
中山裝有兩顆紐扣沒有扣上,胳膊上戴著磨得發亮的黑色套袖。
後勤科長錢大有。
手裡拿著一把塑料小梳子,在圓鏡前輕輕地把頭頂上的幾根頭髮向中間梳攏。
陸長河進屋之後把門反鎖上,然後走到桌子旁邊。
「錢科長,打擾到您了。我叫陸長河,是維修車間新來的,楊廠長和勞資科李科長讓我來領取家屬樓的鑰匙。」
錢大有摸頭髮的手也沒停,借著鏡子看了他一眼。
「陸長河?」
拖著長音把小梳子扔到了桌子上。
「剛才劉建國主任來過電話了。說是車間分來個小同志,手腳不太穩當啊?」
錢大有端起大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吸溜了一口。
「小陸同志,廠里的規章制度你還不是很清楚吧。」
放好茶缸之後,把雙手搭在肚子上,整個人都往椅子背上靠去。
「紅星廠兩千多名工人排隊領取住房的老模範、老八級工人,從東門排到火車站都可以。剛進廠的時候連工裝都沒有穿熱乎呢,就開口要家屬房,合適嗎?」
陸長河一聽到這句話就心裡有數了。
「這都是組織上安排的,楊廠長,李科長特批的單子放在這,麻煩您看看。」
把審批單放在茶缸旁邊。
錢大有沒有舉手,直接用下巴點了一下這張紙。
「單子就是單子,實際就是實際。」
說完之後就拉開抽屜,在裡面找了一陣子,找到一把綠鏽斑斑的小鐵鑰匙,啪的一聲扔到了桌子上。
筒子樓一號樓一單元104室。在樓道最下面的地方。
錢大有努了努嘴。
「屋子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米左右。靠近水房,下水道的地方空氣比較潮濕,下雨天的時候牆面上愛長點綠毛。但是可以擋風避雨。年輕人吃苦不算什麼。」
陸長河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一樓背陰的房間,常年不見陽光,下水道返出水來,地上都是黑乎乎的東西。真要在裡頭住久了,非得捂出風濕不可。
陸長河沒有去拿鑰匙,反倒是伸手到棉襖口袋裡一摸。
拿出兩盒特供的大前門香菸。
身子往前一探,用桌子支撐身體的力量將兩盒香菸隨手推到了錢大有的抽屜里。
「錢科長負責全廠的吃喝拉撒,下面遇到的困難我清楚。」
陸長河笑著說道。
「不過剛才楊廠長在車間發了不小的火。鐵道部秦嶺隧道的傳動主軸,二十五號必須發運。我當著全車間的面立了軍令狀,十二天內,必須把那台蘇聯進口工具機給轉起來」
錢大有眼皮一跳,伸手摸了摸抽屜。
「廠長脾氣急,直接吩咐李科長給我辦了特聘工程師編制,每個月特批十五塊錢技術津貼。和曹科長平級。」
陸長河看著錢大笑呵呵的。
「楊廠長臨走還特意囑咐,這十二天我得連軸轉,吃住必須離車間近,腦子得清醒。要是受了涼、著了濕氣,耽誤了車間大局,他拿我是問。到時候,我也只能實話實說,跟廠長匯報,是後勤的條件太磨鍊人了。」
錢大有慢慢坐直。
餘光一掃之下,桌上的審批單上「特聘工程師」幾個字非常醒目,再往下看,十五元特批津貼的紅戳也很清楚。
劉建國在電話里只說這是一個山里來的關係戶,可沒說這他媽是楊為民眼前的大紅人啊!
草,狗娘養的劉建國!
錢大有心裡頓時把劉建國的祖宗八輩問候了一遍。
為了劉建國的去堵廠長的槍口?這特麼不是瞎了眼了嗎!
而且抽屜里的兩盒特供煙沒有硬關係根本拿不到!
「嗨!你看看我這腦子!」
他一拍腦門,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剛才光想著老庫房的底冊,把三樓朝陽的那間給忘了。」
趕緊把那把老舊的鑰匙收了起來,又迅速掏出了一把黃銅新的鑰匙,雙手遞給陸長河:
「三樓302,二十多平米的大通間,南向的大窗戶,冬天太陽從早到晚都會照進來,前幾天剛讓基建科刷了大白,現在非常乾燥。」
錢大有站起來走到陸長河身邊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陸工程師!楊廠長把這麼重的擔子交給你,後勤科就是你的大後方!安心地搞好生產,缺啥短啥,直接上三樓來找我老錢!」
「那就多謝錢科長理解了哈。」
陸長河接過鑰匙,點了點頭,拿上單子轉身就出去了。
直到陸長河出了門,錢大有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趕緊拉開抽屜,摸了摸那兩盒大前門硬殼煙。
……
樓外,風吹得樹葉一邊打著旋一邊簌簌落下。
沈雪茹站在背風的花壇邊上,把雙手插褲口袋裡。
曼妙的身材和俏麗的臉龐,惹得換班經過的青年工人頻頻回頭。
沈雪茹冷著個臉,一直盯著大樓門口,直到看見陸長河出來了之後,才如同春暖花開一般的帶出了一絲笑容。
「妥了?」她把軍綠色的布包往上提了提。
陸長河手裡拿著一把黃銅鑰匙,晃了晃。
「走,去認認家!」
沈雪茹抿了抿嘴唇問道:「楊廠長真的給你批房子了?劉建國沒在後面使絆子啊?」
「使了,借刀殺人唄。」陸長河接過了她手中的布包。
「不過後勤的錢科長是明白人。兩盒香菸、一個大印,該拜誰,他心裡有數。」
沈雪茹哼了一聲:「你這鑽營人心的樣子,倒不像個跑山人。」
「在外面謀生,心狠一點才容易站穩腳跟。」
陸長河走在廠區的主要道路之上,指著前面幾棟灰紅相間的水泥樓。
「那就是一號家屬樓。老蘇式筒子樓裡面住的都是廠里的老資歷和車間中層。」
進到家屬院之後。
煤煙味、燉白菜的味道一起往鼻子裡面鑽。
昏暗的走廊上,到處都是煤球爐子、大白菜等雜物。鐵絲上面有工裝、尿布等物品堆放在一起。
樓梯口處正有幾位買菜的大媽圍在一起聊著家長里短。
聽到腳步聲之後,幾位老太太就都把頭抬了起來。見到陸長河之後,再看看他後面出挑的沈雪茹,立刻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喲,這是哪家來的俊閨女?」
一位燙著小卷的大媽伸長了脖子,眼睛在沈雪茹的襯衫和皮鞋之間來迴轉動。
陸長河沒有說話,帶著人上了樓。
在二樓半緩步台的地方,他停了下來,側身讓沈雪茹走在裡面。
「進了這棟樓之後,我們就得給這件事情定個調子了。」
陸長河的聲音很低沉。
「現在風氣很緊,男男女女住在一起的話,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街道、保衛科也不是吃素的,每天都在查戶口。」
沈雪茹迎上他的目光,並不顯得很慌張。
「你想怎麼說?」
「在老家辦過兩桌酒席,你是老支書做擔保的未婚妻,來城裡投奔我。」
陸長河神態很坦然。
「屋裡應該有一張大炕或者一張雙人床。回頭我用帘子隔開,絕不占你的便宜。」
沈雪茹嘴角上揚。
「在靠山屯的時候你保護著我,在百貨大樓也沒有讓我丟臉。我沈雪茹並不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
她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之後就大搖大擺地走上了三樓走廊。
「走吧,陸技術員。開門認領自己的房子。」
陸長河笑了笑。
手裡拿著黃銅鑰匙,朝向走廊盡頭的朝陽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