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日子算是過上了
胖大媽自顧自地推門就跨了進來,一張嘴,滿屋子的蒜味兒。
「我是隔壁304老孫家的,叫我孫大媽就成。這位是咱樓道長,你們喊李大媽就成。」
沈雪茹停了手裡的抹布,轉過身來笑笑:「孫大媽,李大媽,快進。屋裡剛收拾,還沒來得及燒水泡茶呢。」
一口標準的京腔。
孫大媽頓時怔了一下。
這廠里工人大多是一嘴的本地方言,普通話說得這麼標準的,還真沒幾個。
李大媽咳嗽了一下,背著手走過來,眼瞅著著沈雪茹身上的襯衫和腳底下半新的皮鞋。
「姑娘,你這身段長相,可不像是咱家屬院裡長大的。」老太太斜著眼瞅著沈雪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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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個公社下來的?你們倆辦了結婚證了沒有?」
隨後捏著嗓子說道:「咱這棟樓里,住的可全都是廠里的勞模骨幹。派出所一禮拜查兩回暫住人口,戶口和介紹信,那可馬虎不得。」
孫大媽就在旁邊幫腔,眼珠子一個勁兒往帘子後面瞅。
「可不是嘛!廠辦分房的規矩嚴著呢,沒扯證就住一個房間,被街道那些戴紅袖標的老太太看見,那可是要掛牌子批鬥的,名聲壞了以後,還怎麼在廠大院裡抬頭?」
在她們看來,農村來的年輕娃娃麵皮很薄,隨便嚇唬兩句,底褲都要交代出來了。
沈雪茹剛要去兜里掏老支書開的證明,身後的陸長河站了起來。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站在兩個小老太太前面跟個山頭似得。
「二位大娘,操心了。」陸長河笑著說,「我今兒剛從廠辦領的任命,以後就在一車間,帶著大夥修那台蘇聯進口工具機。」
聲音不大,但是壓得住陣腳。
「至於我們家雪茹,那是靠山屯的老支書和公社幹部當著全村老少的面訂下的媳婦。大隊公章就戳在介紹信上,假不了。」
孫大媽聽了之後撇了下嘴,小聲哼道:「鄉下公社的條子有什麼用,進了城裡,保衛科……」
「咔噠。」
陸長河打開抽屜,拿出了兩個鐵皮罐頭,墩在桌面上。
上海梅林牌午餐肉。
然後抓了一大包大白兔,往罐頭旁邊一扔。
兩聽純肉罐頭,兩斤大白兔。
在一頓頓吃玉米面窩頭,買半斤爛肉都要到半夜排隊的時代里,把這幾樣東西擺在桌子上,比直接拍一沓大團結還要顯眼。
孫大媽的眼睛頓時就看直了,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蒜也「吧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李大媽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眼睛都看著那兩聽梅林罐頭。
在百貨大樓,光有錢也不好使,得要僑匯券!
這鄉下小子哪來這麼大的手筆?別說她們了,就是車間劉主任家裡過年,桌上也端不出這排場啊!
「兩位大娘,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往後還得請前輩多提點。」
陸長河把奶糖袋打開之後拿出七八塊奶糖塞進了孫大媽手裡。接著又抓了一大把,不容分說地塞進了李大媽的工作服口袋裡。
「我這人脾氣直。別人敬我一尺,我還他一丈。」
他看著眼前的兩位老太太。
「但是要是誰覺得我年輕面嫩,想踩著我們家雪茹的肩膀立威風……那我手裡的管鉗子,可不認得誰是誰的大媽。」
孫大媽手裡拿著很多奶糖,糖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奶糖的甜香味兒一直往鼻子裡鑽,但是她的後脊梁骨卻是一陣陣發涼。
這哪是什麼好捏的鄉下軟柿子?這活脫脫就是個混不吝啊!
「哎喲……小陸同志,瞧你這話說的,外道了不是!」
孫大媽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順手把奶糖放到了圍裙口袋裡:
「大媽就是過來瞅瞅你們缺不缺熱水啥的!既然都妥帖了,那大媽就不討人嫌了!回頭缺啥,上304找我哈!」
李大媽也跟著咳嗽了一聲:「對對對,搞好鄰里關係嘛!小陸是楊廠長請來的骨幹,雪茹姑娘一看就知書達理。咱們這樓有你們住進來,好...好著呢!」
「那....兩位大娘慢走。」
「哎哎..好!不用送了!」
沈雪茹笑著把門打開,將兩尊大佛送了出去。
門一關,沈雪茹背對著門板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看見陸長河把罐頭放到抽屜里,禁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招夠損的。」
「哼,對付這種看人下菜碟的市井油子,講道理白搭,亮拳頭她敢滿院子撒潑。」陸長河把罐頭往桌上一磕,「肉擺在眼前,再遞根軟釘子,她們自己就知道該搖尾巴。」
沈雪茹走過去,拿抹布蹭了蹭桌面:「不過……這麼好的東西,你就真拿來鎮場子了?」
「誰說用來鎮場子的?」陸長河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摺疊刀,在罐頭邊沿一划,「嘎吱」一聲挑開了鐵皮。倒出半塊粉白的午餐肉,拿刀子片成厚片。
「買回來就是吃的。坐了一路車,早上就啃了半塊硬餅子,你不餓?」
他拿下巴指了指桌底下的半斤白面掛麵。
「去,洗手煮麵。進城第一頓,咱倆好好開個葷。」
沈雪茹看著桌上的肉片,並沒有再推辭。穿好剛拿來的碎花圍裙,端著鋁鍋裝了一些掛麵,就往外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
過了一陣子之後,水房裡就冒出了白煙。
午餐肉的葷油香,混著熱鍋爆蔥花的味道一起順著走廊飄散出去。
隔壁幾家正在吃雜合面窩頭喝糊糊,一聞到這股沖鼻子的肉香,一個個都在屋裡咽口水。
兩碗熱騰騰的麵條已經送到桌子上。
上面鋪著厚厚的午餐肉,上面撒上了蔥花。
十五瓦的白熾燈比較暗淡,兩個人的影子落在了剛剛刷好的白牆上。
沈雪茹把滿的那碗推到陸長河面前,遞上筷子:「嘗嘗,好久沒沾葷腥了,不知道手藝退步沒。」
陸長河夾起一大筷子麵條,「吸溜」一聲全送進嘴裡。跟著又咬了一大口吸滿湯汁的午餐肉。
一口熱氣呼出來,額頭都已經見了汗。
「舒坦!就沖這碗面,明天在車間我也得多掄五百下大錘。」
沈雪茹坐在對面,挑著麵條小口吃著,眉毛彎彎的,像一個月亮:
「你吹吧,趕緊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