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上捧閻王,下點小鬼
吃過了飯,沈雪茹收拾好碗筷,端著鋁盆來到水房。
「水房這會兒人最多,去了那別搭理那些碎嘴的。洗完趕緊回來把門插上。」陸長河點上一支散花煙。
「知道啦,陸大主任。」沈雪茹笑了笑,「幾個嬸子大娘的,還能吃了我不成?」
門一關上,走廊里就傳來了流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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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河一邊抽著煙,一邊把目光投向床頭的軍綠色帆布包。
車間那邊有楊為民頂著,所以很好辦。
但是筒子樓裡面住了一百多戶人家,這是個麻煩的事。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要是街道上的老太太天天貼著門縫聽動靜,或者保衛科三天兩頭來查戶口,任憑他有通天的本領也得被活活拖死。
他打開帆布包,拿出兩盒大前門硬殼煙、半斤大白兔奶糖、一聽梅林午餐肉放到八仙桌上。
這年月,單這幾樣東西,就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過了一陣子之後,沈雪茹就端著空盆回來了,隨手把閂上門,見到桌上的東西之後,愣了一下:「要去拜碼頭?」
「初來乍到,光靠楊廠長的大印壓不住這幫滾刀肉。」陸長河把一包沒開封的大前門揣兜里,「得給點實惠。」
「看這架勢,樓里住著什麼神仙你都摸清了?」
「剛才跟樓道里的李老太閒扯了兩句,底細掏得差不多了。」
陸長河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拿出幾塊奶糖,用報紙將午餐肉卷好之後夾在手臂下面。
「三樓東頭301,供銷科副科長李有德,管著勞保白糖,愛占小便宜。」
「二樓水房旁邊,二食堂大師傅劉禿子。」
「一樓門洞,保衛科副科長周鐵柱。老轉業兵,說話比副主任都好使。」
沈雪茹直樂:「你這腦子窩在車間修工具機,也真是屈才了。」
「把門插好,誰叫也別開。」
陸長河說了句之後就走進了走廊。
樓道里有股子大白菜和煤煙混合在一起的酸味。
陸長河直接來到東頭的301房間,敲了敲門。
屋裡的收音機音量調小一些,李有德戴著老花鏡伸出了頭:「誰啊大晚上的?」
「李科長,打擾您了,不好意思啊,我是陸長河。」陸長河有禮貌地笑著。
李有德打開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剛搬到302的那個技術員?」
「什麼技術員,就是個會修機器的野路子。」陸長河就順勢塞了包大前門。
摸到香菸的時候李有德愣了一下——這是緊俏貨。
「哎喲小陸同志,這是幹啥?」李有德嘴上推辭,但是手卻很誠實地把煙攏住。
陸長河又拿出幾塊大白兔:「初來乍到,以後要領取勞保手套,白棉紗啥的,還得請老師傅多抬抬手。」
李有德的官架子一下就散了,臉上笑開了花:「瞧你這話說的!你是楊廠長請來的寶貝疙瘩,以後領什麼東西,直接找我老李!」
客套了幾句之後,陸長河就下樓了。
李有德樂呵呵地關上門,迫不及待地撕開大前門的封口。
到了二樓之後,二食堂的大師傅劉禿子正光著膀子在水池邊刷鍋。
陸長河走過來之後沒有說一句話,直接遞上一支大前門。
劉禿子心裡很煩躁,正要罵人的時候,看見是大前門,火氣就減了一半。
擦過手之後,他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斜眼打量:「三樓新來的那個?把劉建國頂了的技術員?」
「什麼頂不頂的,都是為國家打工。」陸長河把剩下的大半包煙隨手塞進了水管旁邊的網兜里,「以後車間連軸轉,一車間的兄弟們全靠劉師傅的熱湯熱飯填肚子。您老這大鐵勺一落下去,就是給咱們續命。」
劉禿子是個粗人,平時誰見了他不是呼來喝去,哪聽過這種捧人的話。
立刻咧嘴笑了起來:「你這個後生說話中聽!行,以後中午打飯到三號窗口來,別人碗裡的肉有兩塊,你碗裡絕對不少於四塊!」
「哈哈哈,那可就謝謝劉老哥了!」
拐出來,陸長河接著往下走。
101室,屋子裡傳一陣磨刀的聲音。
陸長河敲門進去,保衛科副科長周鐵柱坐在馬紮上磨一把軍用刺刀。
「新來的?」周鐵柱頭都沒抬,「戶口證明天早上交到科里,私底下不辦事。」
陸長河沒有多說,把腋下的報紙放到桌子上。報紙攤開來,上面有一聽梅林午餐肉,一條軟金鹿。
磨刀的聲音停了下來。
周鐵柱抬起頭來,冷冷的說道:「把保衛科當成什麼地方了?給我周鐵柱上糖衣炮彈呢?」
「不是炮彈。」陸長河拉過一張凳子坐下來說,「這是後輩給老英雄的敬意。」
周鐵柱沒有說話。
「楊廠長把修蘇聯工具機的任務交給了我,這是死命令。」陸長河也不避諱地說,「車間裡有劉建國這樣的人,在外面還有別人想放冷箭。」
「我在前面拼命保生產,後面家屬樓的安寧就全靠周科長了。」
周鐵柱看了他一陣子之後,冷哼一聲說道:「楊為民那頭倔驢挑人的眼光倒是很毒。」
周鐵柱把刺刀放回刀鞘之中。
「只要把機器修好,家屬樓這一片有我在這兒,誰也掀不起浪頭來。」
「還有。」他指著桌上的東西說道:「拿走,我不吃這一套。」
「您要是退回來,那就是嫌我不配登這門。」
陸長河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扭頭就走。
門一關上,周鐵柱看著桌上放著的午餐肉,禁不住搖了搖頭。
這小子滑不溜秋的,骨頭倒是硬的。
從一樓走到三樓,供銷科,食堂,保衛科這三個山頭都拜過了之後,陸長河心裡算是有了底。
到了302之後,按照約定敲了三長一短。
津門,沈雪茹就遞上一條熱毛巾:「順不?」
「順溜得很。」陸長河接過毛巾擦了下臉。
「下這麼大血本,不心疼?」
「錢就是王八蛋。」陸長河把毛巾一搭,說道,「咱們在這裡沒有根,要想站穩腳跟,就得拿真金白銀把地基砸實了。這幾個碼頭拜完,明天就算有風浪,也有人替咱們擋著。」
沈雪茹嘴角微抿,並沒有再問下去。
「早點睡吧,明天你還要去車間會那個劉建國。」
她走到房間中央的碎花布簾前,頓了頓說道:「熱水燒好了,放在床底下……帘子,我給你拉上?」
陸長河笑呵呵地說:「拉上吧。」
「唰——」
布簾閉合。
過不了多時,帘子那頭就傳來了悉悉索索脫衣裳鑽被窩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