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劉建國的「釜底抽薪」!
陸寶貴語速快的,直往外吐唾沫星子。
「他在村里初中都沒念完,地里的麥子都分不清。他懂什麼蘇聯進口大工具機啊?那全是他在公社圖書館裡翻破畫報瞎矇的!」
「劉主任,楊廠長那是被他給蒙蔽了!他根本沒有真本事。他就是在騙國家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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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劉建國眼皮跳了兩下。
昨天陸長河蹲在地上,畫出那個反向背壓切削公式的情形,這會兒還在他的腦子裡晃悠呢。
連技術科曹文祥那幾個正規大學生都服了軟,這玩意兒能是翻畫報蒙出來的?
「還有呢?你還知道什麼?」
劉建國問。
陸寶貴以為主任聽進去了,越發覺得來勁,湊上前兩步之後,身上的硫磺味和煤煙味,直往劉建國的鼻孔裡面鑽。
「劉主任,昨兒下午他在筒子樓里行兇作惡!把我親娘給送進派出所拘留了!」
陸寶貴咬牙切齒的拍著胸口。
「我娘大老遠從鄉下來看我,就因為說了他兩句。他勾結保衛科的孫德勝,硬說我娘砸壞了滅火器,當場拿大鐵銬子把我娘拖走了!」
「他是靠山屯的大禍害!現在來了紅星廠,擺明了就是要騎在所有人脖子上拉屎!」
「劉主任,您是一車間的主心骨。您在廠里說話管用!您趕緊帶著我去楊廠長跟前揭發他。革了他的職,把他抓去吃牢飯!」
越說越覺得激動,陸寶貴甚至還伸出手,想要去抓劉建國的袖子。
「只要您出面,我願意當面作證!咱們一起把他轟出廠子。到時候修工具機的大功勞,全都是劉主任您的!」
辦公室里靜了三秒鐘。
看著陸寶貴那張烏漆麻黑的臉龐,劉建國又看了看沙發上報費的人造革面料。
揭發陸長河?
去楊為民跟前觸霉頭?
保衛科的孫德勝是什麼老油條,劉建國心裡比誰都清楚,孫德勝敢當場抓人,那就說明保衛科已經完全倒向了陸長河那邊。
這個時候跑去楊為民的面前,說陸長河是個騙子,萬一楊為民反問一句他不行你劉建國上啊,自己拿什麼去頂,難道拿腦袋頂嗎。
更噁心的是,這蠢貨竟然還敢指揮自己去當槍使?
「說完了?」
劉建國斜眼瞧著他。
陸寶貴連連點頭。
「說完了!劉主任,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廠辦吧!」
「去你媽的廠辦!」
劉建國突然大喝了一聲,臉上的橫肉也跟著劇烈的抖動了起來。
還沒等陸寶貴反應過來,劉建國就抬起穿著勞保皮鞋的右腳,對準了陸寶貴的肚子,就是一記狠踹。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了起來。
「哎喲!」
陸寶貴瘦弱的身板,哪裡經得住這麼一腳,他整個人直接倒飛了出去,後背用力撞在了辦公室的木板門上面。
門鎖本就鬆散,被他這麼一砸,門就倒仰著彈開了。
咕咚一聲,陸寶貴滾到了門外的走廊水泥地上。
「小王八羔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那德行!」
大步邁出門檻之後,劉建國站在走廊上,他指著地上的陸寶貴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的到處都是。
「廠辦的任命也是你能編排的?楊廠長的決定也是你能指手畫腳的?」
「老子這辦公室新鋪的人造革沙發,讓你個掏灰的叫花子給蹭的烏漆麻黑,你賠得起嗎你!」
「天天不干正事,跑到車間搬弄是非!再敢往老子一車間晃悠半步,老子把你腿打折了,扔進轉爐里化鋼水!」
「滾!」
走廊兩邊,有幾個正推著工具車的工人停下了腳步,全都樂呵呵的看著這一幕。
「該!跑劉胖子跟前拍馬屁,拍馬蹄子上了吧。」
「一身煤渣子亂竄,活該挨踹。」
罵完之後,劉建國看都不看地上的爛泥一眼,他直接反身回屋,咣當一聲,就把大門甩的震天響。
在走廊冰涼的水泥地上,陸寶貴蜷縮的像是一隻大蝦。
兩隻手緊緊的捂著小腹,冷汗大滴大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煤灰,在下巴上結成了黑色的泥水。
那一腳踹的非常重,腹腔里一陣陣的翻江倒海,疼的他牙齒都在打顫,嘴裡大口大口的抽著冷氣。
「吸……嘶……」
周圍工人的嘲諷聲鑽進耳朵里。
在地上緩了好半天之後,陸寶貴才勉強的用胳膊撐起了半個身子。
手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皮都被磨破了,滲出了些許血珠子。
捂著肚子,他弓著腰,貼著牆根,一步一步的往車間大門外頭慢慢的蹭。
……
中午十二點整。
廠區上空的高音喇叭,準時響起了下班的汽笛聲。
換上了乾淨衣服之後,成群結隊的工人端著各色的飯盒,湧向了各大食堂。
動力科鍋爐房門前,冷風吹的地上的煤灰四處打轉。
大門敞開著,一股混雜著硫磺,廢棄焦炭,還有灼熱鐵鏽的氣息散了出來。
光著乾癟的膀子,陸寶貴弓著脊樑,他非常吃力的拖動著一把長柄的刮渣鏟,那鏟子甚至比人還要高。
肚子上的劇痛還沒有完全消退,每彎一次腰,腹部的肌肉就會抽搐著疼一下。
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他一邊拼了命的將通紅的爐底殘渣,往鐵車裡面扒拉。
手掌上的血泡早早的就磨破了,黏在冰涼的鐵柄上面,稍一用力,就是鑽心的疼。
「磨蹭什麼呢!三號爐要是壓了風,扣你半個月津貼!」
老周在裡頭大吼了一聲。
陸寶貴嚇的一哆嗦,他咬緊了後槽牙,兩隻腳緊緊的蹬住地面,使勁把刮鏟往外拔。
就在這個時候,爐房外頭的水泥主幹道上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皮鞋底落在洋灰地上,發出了嗒嗒的聲音。
本能的抬起了頭,陸寶貴透過漫天飛揚的黑色粉塵,往外看了過去。
在刺目的深秋陽光下面,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走了過來。
陸長河換上了一身新發的深藍工裝,扣子扣的整整齊齊的,洗的發白的內襯領子翻在外面,乾淨的根本不見半點塵土。
他手裡還端著一個大號的白瓷搪瓷茶缸,上面印著紅色的勞動光榮四個楷體字。
缸子裡泡著濃濃的茉莉花茶,冒著熱氣。
腳步聲在鍋爐房寬大的鐵門正前方停了下來。
立在台階上面,陸長河高大的身影,恰好擋住了照進爐膛的大半陽光,他將陸寶貴整個人,都籠罩在了一片陰影裡面。
手裡的長柄鐵鏟噹啷一聲,落在了地上。
陸寶貴呆呆的看著台階上的陸長河。
那張白淨的臉龐,身上整潔的幹部式工裝,還有手裡端著的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這一切,與自己身上滿是膿血和煤黑的皮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陸長河低下頭,俯視著煤渣堆里的陸寶貴。
他看了陸寶貴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波動。
喉嚨里乾澀的發緊,陸寶貴兩隻膝蓋控制不住的打著晃,他的手心也出了汗。
想大罵,想撲上去咬人,可是想起了昨天保衛科的手銬,想起了剛才劉建國那記大皮鞋,所有的狠勁全卡在嗓子眼裡,他只剩下大口的喘息聲。
端起了搪瓷茶缸,陸長河慢慢的把它遞到了嘴邊。
呼——
他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幾片茶葉沫子。
茶香在滿是焦臭味的空氣中散開了。
抿了一口熱茶之後,陸長河的視線在陸寶貴那張糊滿黑泥的臉上掃過。
沒說一個字。
放下了茶缸之後,他轉過身,朝著職工第一食堂的大門,慢慢的走了過去。
癱倒在滾燙的煤灰堆旁,陸寶貴看著那道背影,兩隻發黑的手指,深深的摳進了泥地里。
而另一邊,調度室里,劉建國的兩隻手按在辦公桌上,臉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一疊厚厚的羊皮紙放在桌子上,四周邊緣都已經發黃變脆,上面印有藍色的俄文字母以及詳細的機械剖面圖——這就是蘇聯工具機最初的圖紙。
旁邊統計員小心翼翼的問道:
「劉主任,這……真要鎖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