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人得志？
「楊廠長要是問起來的話……」
「問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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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了對方一眼之後，劉建國拉開紅木桌中間的抽屜，把厚厚一疊圖紙抓起來放在最下面一層。
「咔噠」一聲，銅鑰匙在鎖眼裡面轉了兩圈，聲音很清脆，在房間裡聽得非常清楚。
拔出鑰匙後，劉建國把鑰匙放到了自己工裝貼胸的內口袋中，並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楊廠長只說讓他挑頭修。可是沒說讓我劉建國給他當保姆啊！圖紙是咱們車間的機密物資，借閱那是得走正規手續的！他連個借條都沒打，我憑啥拿給他？」
話音剛落，劉建國就將門打開，門外有幾個老鉗工正在喝茶，他對那邊的人揮了揮手。
「老趙，還有老孫，老錢，你們幾個都進來吧。進到裡面之後要把門關上。」
幾個老工人穿的是破爛不堪的棉襖，身上沾滿了黑油，互相看了看之後才慢慢走進了屋裡。
門一關上，劉建國就壓低聲音，在桌子上敲打，發出篤篤的聲音。
「今天叫大伙兒來，就交代一句死命令。」
老孫手裡捧著一個大茶缸，眼皮向上一挑。
「主任，到底啥事啊？還搞的這麼避人。」
「還能為了啥？為了外頭那個新來的。」
把臉拉得很長之後，劉建國看了幾個老工人一眼。
「楊廠長算是被他灌了迷魂湯了！當場就給個特聘技術編制。可是咱們這機修車間到底是誰的地盤，大家心裡都有數吧？咱們兄弟幾個在這兒幹了半輩子了！憑啥讓一個毛頭小子踩在脖子上拉屎！」
八級鉗工老趙頭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中的鐵扳手不停地轉動。
向前邁出了一步之後，劉建國就一直看著老趙頭。
「老趙，你在咱們車間資歷最老。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了！誰也不許借他工具！誰也不許給他遞哪怕一顆羅絲釘！誰要是敢私底下偷偷給他搭一把手，下個月的獎金全部扣光！年終評先一票否決！」
脖子往回縮了縮，老孫乾笑了兩聲。
「主任，那要是楊廠長怪罪下來的話……」
「楊廠長成天在辦公樓里看報表呢！他還能天天蹲在咱們車間？」
劉建國哼了一聲說道。
「只要咱們都不插手，就憑那小子自己一個人，能搬的動幾噸重的車床大件？等這十二天一到，他交不出合格的主軸來，楊廠長自己就會拿他是問。到時候，這小子連人帶鋪蓋，全都得給我滾出紅星廠！」
屋子裡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老趙頭嘆了一口氣之後就把手中的扳手放回自己的口袋中。
「主任既然都發話了。那咱們聽著就是了。」
「行了行了，都出去幹活吧。手腳都麻利點！」
揮手之後，幾個老工人把門打開，然後走出去了。
在車間的通道上，工具機發出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陸長河走在水泥路上，皮鞋踏在鐵刨花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在車間裡很響。
工人們都在兩邊的工位上，這時也都轉過頭來，望著那套深藍色的整齊工裝。
「喲，你們瞧瞧。咱們的大工程師真來了。」
「工裝穿的倒挺周正的。領口連點油星子都沒有。他這到底是來修工具機的，還是來當領導視察的啊？」
「聽說他連圖紙都沒摸著呢！剛才劉主任把技術科送來的大圖紙給鎖起來了。」
「嘿！赤手空拳修幾十噸重的大傢伙？他這是當自己是鐵打的金剛呢！」
「你們就看著吧。我看啊，不出三天，他就得去廠長辦公室哭鼻子去！」
切削走刀被工人們推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臉上都是看熱鬧的表情，並不把年輕人放在眼裡。
周圍有人說閒話的時候，陸長河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他走到車間最裡邊的水泥台子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
防雨帆布之下就是一台蘇聯製造的斯摩棱斯克型號臥式複合鏜車床。
暗綠色的防鏽漆塗在車床表面，很多地方都已經剝落了，發黑的鑄鐵原色露在外面，厚厚的乾涸油泥填滿了導軌槽，並且和鐵末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堅硬的外殼，啟動電箱被拆開後露在外面，焦黑的電線凌亂地掛在上面。
陸長河把黑鐵皮工具箱放到水泥地上，箱子很沉，發出「咚」的一聲響。
站在工具機前，他看著眼前的鐵疙瘩，並沒有著急的樣子，眉頭也很平和。
劉建國把手背在身後，站在調度室的窗戶旁邊向外看。
陸長河一動不動地站著，劉建國撇了下嘴，呼出一口氣。
進刀聲在車間的幾個地方都慢了下來，很多工人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都在等著看這位年輕的技工怎麼出醜。
彎下腰之後，陸長河打開工具箱的銅搭扣。
扳手，撬棍都沒有拿，從工具箱上層拿出了摺疊整齊的白棉布。
直起腰之後，他走到工具機前面的主軸箱那裡去了。
一塊巴掌大小的長方形黃銅銘牌被安裝在主軸箱的一側，由於時間太長，銅牌已經被一層厚厚的油污覆蓋住了，並且上面還有黑煤灰，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陸長河用棉布的一端蘸了點旁邊的煤油，在銘牌上慢慢的擦拭。
一下又擦了一下。
手腕穩定有力，動作非常從容不迫。
順著棉布把黑色的油垢慢慢擦掉，黃銅本來的顏色就出現了。
煤油浸潤之後，上面的俄文凸起字樣就顯現出來了。
【16K20Ф3—斯摩棱斯克重型工具機製造廠— 1974】
有幾個青年工人手裡拿著鐵料走過來了，這時他們停了下來，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就笑了起來。
「搞了半天。咱們的大工程師是在這兒擦牌子呢？」
「可不是嘛。你們看看這手藝。跟大馬路上擦皮鞋的，那也沒啥兩樣啊。」
「劉主任剛才交代的明明白白的。沒人給他打下手。他自己一個人，除了擦擦灰之外，還能幹啥？」
笑聲傳到了調度室那邊。
看著窗外那個慢慢擦拭銘牌的身影，劉建國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
「裝模作樣。」
說完之後他就抬手把辦公室的厚帆布窗簾拉下來，視線也就被遮住了。
窗簾合攏的聲音傳出來之後，陸長河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來。
整塊銘牌被他擦得非常乾淨，四顆沉頭螺釘在邊沿處，縫隙中的泥土也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
抹布髒了之後，他就把它隨便塞到工具箱的側面口袋裡，在工裝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硬皮筆記本，一支削好的藍黑鉛筆。
白紙翻開之後，鉛筆在紙上輕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主軸中心距，床身導軌寬度，迴轉直徑，尾座頂尖孔錐度……
沒有拿尺子，陸長河用手掌在冰涼堅硬的鑄鐵上丈量。
拇指和食指張開，在導軌跨距處準確地移動，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很快地寫下一系列數字，公差符號，並且寫得十分工整。
老趙頭在遠處的工位上用銼刀修毛刺，抬起頭往水泥台子那邊瞟了一眼。
陸長河用的手法非常純熟，記數據的架勢也很穩當，老趙頭把手中的銼刀停了下來，看了好一陣子之後嘴唇動了動，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最後一個參數寫在了筆記本上，陸長河手中的鉛筆尖在紙上用力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龐大的主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