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壽材鋪里擲骨牌，死胡同口架鋼刀
轉天一早，廠區廣播裡的《運動員進行曲》剛放了一半。
趙東來背著手，邁著四方步溜達到一車間大門口。
還沒等他扯開嗓子擺譜，陸長河就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眶哈欠連天從車間裡迎了出來。
「喲！趙廠長，您老今兒個咋來的這麼早？」陸長河揉了揉眼角。
趙東來掀了掀眼皮：「那個，昨天王秘書送來的匯總表，簽好字了吧？快拿出來給我，市局清查組那邊還等著歸檔備案呢！」
陸長河愁眉苦臉的嘆了口氣：
「哎喲我的大廠長，您可快別提那摞天書了！昨晚我們那棟筒子樓趕上供電所檢修拉閘，黑燈瞎火的，我就點了一盞小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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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頭的阿拉伯數字跟螞蟻搬家似的，密密麻麻爬了一整頁。我看的腦瓜仁子『嗡嗡』響，後半宿差點沒吐出來！」
趙東來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讓你核對個車間流水，又沒讓你重新造原子彈，簽個名蓋個章能費多大勁？」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趙廠長！這可是要交到市局領導案頭上的鐵帳，萬一我這鄉下泥腿子眼神不好看岔了行，算錯了哪怕五毛錢，那不是給您趙廠長臉上抹黑嗎？」
陸長河脖子一梗：
「您再寬限我兩天成不？今兒個下班我把老趙頭請家裡去，讓他我認認字，一筆筆核對清楚了，後天一早準時給您送辦公室去！」
趙東來上下打量著陸長河那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蠢樣，心底最後那點疑慮散的乾乾淨淨。
也是，一個人能有多少腦子？
一個泥腿子能看懂圖紙修好工具機就已經夠嚇人了，趙東來可不信陸長河懂什麼跨年度掛帳的門道。
「行吧行吧，看在你也是為廠里嚴謹負責的份上，我就准你兩天假！後天早上八點，少一分鐘我可要拿你是問！」
趙東來大度的揮了揮手。
「得嘞！謝謝趙廠長體諒，您老慢走啊！」
陸長河點頭哈腰的把人送出老遠。
等到趙東來的背影拐過林蔭道才慢悠悠的放下手，拿袖口擦了擦剛才用辣椒水熏紅的眼角。
趙東來哼著京劇小調一路踱回辦公樓二樓，順手把馬算盤叫進了辦公室。
擰開保溫杯吹了吹茶葉沫子，滿臉得意：
「老馬，姓陸的那個蠢貨昨晚看帳看的犯迷糊，求我寬限兩天找老趙頭認字呢！趁著這兩天空檔，你趕緊把財務科裡頭剩下的那些原始入庫底聯全給我銷毀乾淨，一點紙灰都別留下！」
「哎，廠長您就把心擱肚子裡吧，下班前我準保燒的乾乾淨淨！」
馬算盤哈著腰應承下來，揣在褲兜里的右手卻痒痒的直搓褲縫。
日頭慢慢偏西，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點半，全廠下班的汽笛拉響了長音，工人們三三兩兩的湧向廠門。
陸長河鎖好車間辦公室，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粗布工裝，順著人流溜達到了廠區西頭的自行車棚。
孫德勝早就跨在一輛掉了漆的二八大槓上等著了，見他過來，趕忙放輕聲音打招呼。
「陸主任，那老小子剛夾著黑皮公文包出大門，賊眉鼠眼的往南邊拐了！」
「走著，咱們跟上去瞧瞧熱鬧。」
陸長河長腿一跨，踩上另一輛自行車，不緊不慢的吊在了後頭。
前頭的馬算盤懷裡揣著趙東來給的兩百塊錢封口費，加上兜里剛發的半個月工資，越走腳底板越像抹了豬油。
穿過兩條寬敞的國營大街，路燈漸漸稀疏，馬算盤左右瞅了兩圈，一頭扎進了城南那片污水橫流的棚戶區。
巷子越走越窄，空氣里飄著股爛菜葉和煤煙混雜的酸臭味。
馬算盤在一間掛著慘白紙燈籠的「陳記壽材鋪」後門停住腳，做賊似的往胡同口瞄了三回，這才在黑漆木門上敲了三長兩短。
木門拉開一條縫，他像泥鰍一樣鑽了進去。
後頭胡同拐角處，孫德勝捏閘停住車，探頭看了一眼那盞白紙燈籠。
「乖乖，這老小子大晚上的跑棺材鋪幹啥，總不能是提前給自個兒挑老房吧？」
「挑老房哪有這兒刺激，走，帶你開開眼去。」
陸長河把自行車往斷牆根底下一支，領著孫德勝繞進壽材鋪隔壁那座荒廢多年的破磚窯。
借著塌了一半的土坯牆，兩人手腳麻利的翻進後院，摸到了壽材鋪後堂的夾壁牆根底下。
陸長河對這地方熟門熟路，摳住一塊鬆動的杉木板子，輕輕往外撬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味和汗臭味撲面而來，還伴著骰子撞擊瓷碗的脆響。
孫德勝湊到縫隙跟前往里一瞅。
好傢夥，外頭看著陰森森的棺材鋪，後堂里居然掛著十幾盞百瓦的大燈泡，照的跟大白天一樣亮堂！
三張八仙桌拼成的大賭檯四周擠滿了紅著眼珠子的賭徒，滿地都是揉皺的毛票和菸蒂。
陸長河蹲下身子，從工裝兜里摸出一包五香葵花籽，抓了一把塞進孫德勝手裡。
「這是城南刀疤臉開的地下牌九檔子，專宰廠子裡頭手頭有活錢的肥羊。蹲穩了慢慢看，好戲才剛開鑼呢。」
兩人蹲在黑咕隆咚的夾壁牆後頭，「咔吧咔吧」的嗑起了瓜子。
順著木板縫往裡看，大賭檯正中央的主桌上，馬算盤早把公文包夾在褲襠底下，兩隻眼睛盯在油膩膩的骨牌上挪不開窩。
坐在他左右兩邊的三個漢子一唱一和，一口一個「馬大爺手氣旺」「財神爺下凡」，捧的馬算盤骨頭都輕了三斤。
頭半個鐘頭，馬算盤連押連中，面前的零碎票子堆起厚厚一摞，看樣子贏了得有三十多塊錢，樂的兩撇鼠須一翹一翹的。
孫德勝吐掉嘴裡的瓜子皮，小聲嘀咕了一句：
「陸主任，這老小子手氣挺順啊，照這麼贏下去，咱們今兒個不是白跑一趟？」
陸長河眯著眼往裡瞧，下巴頦朝賭桌正對面的莊家努了努。
「急啥，殺豬之前不得先餵兩瓢熱乎食？你瞧那個搖骰子的莊家，袖口剛才往桌底下縮了一下，骨牌已經換了。」
果不其然，打從下一把牌開始，風向全變了。
馬算盤押天門，莊家就開地門，馬算盤跟著旁邊的託兒押大豹子，莊家翻手就是個至尊寶通殺。
不到兩個鐘頭的工夫，馬算盤不光把贏來的三十多塊吐了個一乾二淨，連帶著本錢也全讓人拿木推子刮進了莊家的錢匣子裡。
「這……這不可能啊！剛才明明連開了四把小的！」
輸紅了眼的馬算盤油汗順著黑框眼鏡腿往下淌，兩隻手抓著八仙桌沿，怎麼也不肯挪窩。
莊家敲了敲桌面，毫不客氣的就要趕人：
「散了散了啊，沒現錢的趕緊騰地方，別耽誤後頭的老闆發財！」
就在馬算盤急的渾身直哆嗦的時候，一個左臉爬著條寸把長肉蜈蚣的壯漢端著一碗熱茶走了過來。這人正是這間賭檔的大當家，刀疤臉。
「喲，怎麼跟馬會計說話呢？人家可是紅星鋼廠管大帳的財神爺，能差你那仨瓜倆棗？」
刀疤臉笑眯眯的訓了莊家一句，轉手把熱茶擱在馬算盤手邊，又從懷裡摸出一沓捆的扎紮實實的十元大團結，輕輕推到了桌面上。
「馬老哥，勝敗乃兵家常事，剛才是手氣沒倒過來。這兒是一千塊錢現，老規矩，九出十三歸，外加三天台子息。」
「借一千還一千五，拿去翻本，贏了算你的！」
馬算盤咽了口唾沫，盯著那沓厚實的大團結，僅剩的一點理智還在打顫。
「刀……刀爺，一千五百塊……這也太狠了點，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十多塊啊……」
「嫌貴那就算了，您老早點回家抱老婆熱炕頭去，不過剛才輸掉的那兩百多塊，怕是就全打了水漂嘍！」
刀疤臉作勢要把錢收回來，旁邊的兩個託兒也在那兒陰陽怪氣的幫腔。
「就是，沒那個膽量上什麼大台子，趕緊回家撥算盤珠子去吧！」
「剛才牌路都順到家門口了，但凡多一把本錢，連本帶利早撈回來了！」
馬算盤讓這幾句話拱的邪火直衝天靈蓋。一想到那兩百塊封口費沒了，外頭的舊窟窿也填不上，他把心一橫，死命按住了那沓票子。
「借！我借！今天老子非把本錢全翻回來不可！」
刀疤臉眼底露出狠笑，早有打手遞上來一張寫好的印子錢借條和紅印泥盒。馬算盤連上頭的字都沒細看，大拇指蘸滿紅泥，重重的按在了落款處。
抓起這沉甸甸的一千塊錢賭資，馬算盤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喘著粗氣把整沓票子一股腦全推到了天門的格子裡。
「全押天門！給我開！」
四周的賭徒齊刷刷屏住了呼吸，連夾壁牆後頭的孫德勝都忘了嗑瓜子，脖子伸的老長。
莊家慢條斯理的掀開骰盅，把兩張黑底白點的骨牌往桌上一拍。
「不好意思了馬會計，天槓大對，莊家通殺！」
馬算盤整個人晃了兩晃，眼鏡差點滑到鼻尖底下，還沒等他緩過神來，早就串通好的莊家根本不給他留活路。
三把牌推下來，前後連十分鐘都沒到，一千塊錢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讓人刮的連張毛票都不剩！
馬算盤發了瘋似的撲上八仙桌，伸手就要去搶莊家的錢匣子。
「不對！你們出老千！把我的錢還給我！」
「啪！」
刀疤臉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抽的馬算盤原地轉了半圈，黑框眼鏡摔在青磚地上碎成了蛛網。
「敢在老子的場子裡撒野，我看你是活膩歪了！給我架出去！」
賭局喧囂一直鬧騰到半夜十一點整，後堂外頭夜風淒緊，壽材鋪的後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像拖死狗一樣，架著鼻青臉腫的馬算盤走出來，鬆手往腥臭的臭水溝旁邊一扔。
馬算盤摔在爛泥水裡，半邊臉腫的老高，捂著肚子直哼哼。
刀疤臉叼著菸捲慢悠悠的踱出後門，從後腰抽出一把亮晃晃的殺豬刮骨刀。他蹲下身子，拿扁平的刀面在馬算盤慘白的老臉上「啪啪」拍了兩下。
「馬會計，白紙黑字紅手印在這兒揣著呢，借一千，還一千五。」
馬算盤凍的上下牙床直打架，哭喪著臉求饒。
「刀……刀爺，您行行好寬限我半個月，一千五百塊，我明天上哪兒給您變出來啊……」
刀疤臉把菸頭往他腦門上一彈，火星子濺了馬算盤一脖子。
「我不管你是去賣閨女，還是去你們鋼廠財務科偷公款！」
刀疤臉手腕一翻，刮骨刀的刀刃貼著馬算盤右手腕子比劃了一下，聲音又低又狠。
「明晚十二點之前，見不到一千五百塊現錢，老子就拿這把刀，剁掉你這隻撥算盤的右手，裝進麻袋裡，親自給你扔進紅星鋼廠保衛科的大門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