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活閻王胡同遞煙，老算盤賭場賣身
「完了……全完了……」
馬算盤兩手抓著稀疏的頭髮，一臉的絕望。
刀疤臉把刮骨刀插回後腰，往臭水溝里啐了一口濃痰，帶著兩個打手晃晃悠悠的鑽回了後門。
馬算盤癱在腥臭的泥水裡動都不敢動，褲襠底下熱乎乎的騷味順著褲管淌了出來。
一千五百塊！這年頭，一個正式工不吃不喝攢兩年也湊不出這麼大一筆錢！
明晚十二點拿不出錢，右手就得讓人拿刮骨刀給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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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算盤蹣跚的爬起身，翻過臭水溝的沿，閉著眼就拿腦門往青磚牆上撞。
「咚」的一聲，磚牆沒撞裂，反倒是額頭上蹭掉了一塊油皮，火辣辣的疼。
他抽泣著準備撞第二下的時候，一雙擦的鋥亮的黑皮鞋悄沒聲兒的停在了鼻尖前頭不到兩寸的地方。
馬算盤身子一僵，順著那截筆挺的深灰工裝褲管往上瞅。
慘白的月光底下，陸長河正蹲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根大前門笑眯眯的遞到了他嘴邊。
「馬老哥，這大半夜的不回家抱嫂子睡熱炕頭，蹲這兒練鐵頭功呢？」
「啊……鬼啊！」
馬算盤被忽然出現的聲音把魂兒都快給嚇飛了，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一聲尖叫，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就想往胡同外頭躥。
還沒等他跑出三步遠就被守在胡同口陰影里的孫德勝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子，孫德勝像拎小雞崽子一樣順手往後一拽，「噗通」一聲又把人按回了泥水坑裡，按著他的肩膀就罵。
「老實點！再鬼叫喚把你舌頭攮下來！」
馬算盤摔了個狗啃泥，吐出嘴裡的爛泥巴，哆哆嗦嗦的縮在牆根底下，這才看清來人。
「陸……陸主任？您……您咋在這兒呢？」
陸長河把煙往嘴裡一塞，「刺啦」一聲劃著名火柴點上，吐出一口青煙。
「我要是不在這兒蹲著，明天咱們紅星鋼廠保衛科的大門口，不就得收到一隻血淋淋的算盤手了？九出十三歸，借一千還一千五，馬老哥，你這算盤珠子撥的挺響亮啊。」
馬算盤臉皮子紫漲，結結巴巴的狡辯。
「陸主任，您……您聽岔了吧，我就是路過這兒解個手，什麼一千五百塊，我根本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那咱說點你能聽懂的，比如...勞什子跨月沖銷？」
陸長河彈了彈菸灰，火星子落在馬算盤腳背上。
「我知道你做假帳是把好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手欠去刮擦右下角那三十八塊五毛的零頭。哦對了，我今天還讓人去廠工會查了查底檔。」
陸長河身子往前探了探，盯住馬算盤那雙亂轉的小眼睛。
「上禮拜五下午，你拿連號的假收據把工會帳上那筆四百塊錢的工傷撫恤互助金給挪出來填賭債了吧？貪污挪用工傷救命錢，數額滿四百，馬會計，你說這事兒明早要是捅到市局審計組案頭上，你是先被刀疤臉剁手呢，還是先去市郊靶場吃花生米？」
「轟」的一聲，這話像打雷一樣劈在馬算盤天靈蓋上。
原本還抱著點僥倖，尋思趙東來能在廠裡頭保他。可挪用工會撫恤金是他背著趙東來乾的私活兒，一旦翻出來，神仙也救不了他的命！這鄉下泥腿子怎麼連工會底檔的聯號都查的清清楚楚？
馬算盤再也繃不住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滾帶爬的撲過來抱住陸長河的褲腿，腦門子往青石板上磕的「砰砰」直響。
「陸主任！陸爺爺！您是我親爺爺！求您高抬貴手饒我一條狗命吧！」
「我是豬油蒙了心啊！可就算您今兒個不送我去坐牢，明晚十二點我拿不出那一千五百塊錢，刀疤臉那伙亡命徒照樣得剁了我的手捅到廠里去，我橫豎都是個死啊！」
「哭什麼喪，老子既然來找你，還能看著你去死？」
陸長河冷笑一聲，抬腳輕輕踢開他的手。他從工裝懷裡掏出一個早就備好的信封，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四十張大團結，順手拍在馬算盤滿是泥水的手心裡。他又摸出一張寫好字的硬白紙和印泥盒，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這兒是四百塊錢現錢。把這張挪用工會公款四百元的悔過收據簽了，按上手印歸我保管。明早八點一上班，你先把工會的帳面窟窿給我補齊了！」
馬算盤捧著那四百塊錢，傻眼了。
「陸主任，那……那刀疤臉那一千五百塊的印子錢呢？」
「印子錢？賭場的帳，自然得按賭場的規矩平。」
陸長河看了一眼馬算盤按好紅手印的悔過書，吹乾印泥揣進內兜，起身一把薅住馬算盤的脖領子將人提溜起來。
「德勝，跟上，咱們帶馬老哥回場子裡頭找找場子！」
三人順著牆根的臭水溝摸回陳記壽材鋪的後門跟前，陸長河連敲門都省了，抬起右腳照著那扇黑漆木板門的正當中狠狠的一腳踹了上去！
「哐當！」
裡頭的鐵插銷連著半截腐木門框當場崩飛，兩扇木門大敞四開，撞在夾壁牆上「嘩啦」亂響。
後堂裡頭賭客們剛散乾淨，刀疤臉正帶著四個打手圍在八仙桌前頭點票子分帳呢。冷不丁大門讓人踹飛，刀疤臉氣的脖子上青筋直蹦，抓起桌上的殺豬刮骨刀就躥了起來。
「操你祖宗的！哪個不開眼的敢砸老子的場子，活膩歪了是吧！」
四個打手也抄起鐵水管和鎬把子，「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馬算盤嚇的腿肚子直打顫，差點又癱在地上。
陸長河連眼皮子都沒往那把刮骨刀上撩一下。他慢悠悠的跨過門檻，右手從兜里摸出剛才在夾壁牆暗格里順出來的那副備用黑底白點骨牌，手腕子一翻，重重的拍在八仙桌的紅木桌面上！
「啪嚓」一聲脆響，兩張看著平平無奇的牛骨牌當場裂開了四五道大口子。裡頭灌注的水銀珠子和兩塊扁平的死鉛塊，順著裂縫骨碌碌的滾了一桌子！
屋裡頭叫罵的幾個打手一下子啞了火。不等刀疤臉變臉，一米八二個頭的陸長河帶著長白山老林子裡殺出來的狠勁兒往前逼近一步，直勾勾的盯住刀疤臉左臉那條肉蜈蚣。
「黑滾子灌鉛，天門藏水銀，拿這種下三濫的死千局宰我們紅星鋼廠的幹部，胃口不小啊。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三年前臘月二十八，隔壁昌平縣供銷社讓人撬了保險柜，值班的聯防隊員挨了三刀，到現在還癱在炕上呢。」
陸長河一字一頓的說道：
「劉三刀，你說昌平縣公安局那張五百塊錢的協查通緝令，要是貼到你這棺材鋪腦門上，夠不夠給你自個兒打口薄皮大棺材？」
刀疤臉手裡的刮骨刀差點沒攥住，整張臉白的像外頭掛著的紙燈籠一樣。
他改名換姓躲在城南這片臭水溝里三年，連親娘老子都沒敢聯繫，這年輕後生是怎麼一口叫破他老底的？
站在陸長河身後的孫德勝「啪」的一聲掀開灰工裝衣擺，腰間泛著油光的牛皮武裝帶和「嘩啦」作響的制式鋼印手銬，在百瓦大燈泡底下晃的人眼暈！
孫德勝手按在腰間，扯開大嗓門一聲暴喝。
「紅星鋼廠保衛科聯合市局刑偵大隊辦案！外頭三條胡同已經讓持槍民兵給圍死了，劉三刀，你還敢拒捕動刀子！」
一聽見「持槍民兵」和「市局刑偵」這幾個字，刀疤臉後脊梁骨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浸透了褂子。
再看看桌子上裂開淌水銀的假骨牌，還有對面陸長河那雙恨不得活剝了他的狼眼，刀疤臉那點子兇悍勁兒散了個乾乾淨淨。
「哐當」一聲，刮骨刀掉在青磚地上。
這平日裡在城南橫著走的惡霸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八仙桌前頭，抬手就往自個兒那張刀疤臉上「啪啪啪」的左右開弓抽起了大耳刮子。
「領導饒命！長官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馬會計是您手底下的人！這局不算數！全都不算數！小的這就把借條還給您！」
刀疤臉一邊抽自己嘴巴子，一邊哆哆嗦嗦的從懷裡把那張剛按了馬算盤紅手印的一千五百塊錢印子錢借條摸了出來，高高舉過頭頂，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長河居高臨下的瞅了他兩眼，伸出兩根手指頭輕飄飄的夾過那張催命借條。
吹了吹上頭並不存在的灰塵，笑眯眯的將借條疊成方勝，揣進了自己貼身的內兜里。
一分錢沒花，白撿一張一千五百塊的賣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