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陸寶貴占座顯擺，趙東來跳梁發難！
清晨八點整，紅星鋼廠這座五十年代蘇聯專家幫著設計的紅磚大穹頂禮堂里，已經是人山人海。
十幾個車間和科室的一千多號工人、幹事全擠在裡頭，上千條長木椅坐了個滿滿當當。
主席台正上方，拉著一條十米長的紅布橫幅，上頭用**印著「深化企業改制暨清產核資動員大會」十六個大字。
工人們抽著旱菸，嗑著瓜子，嗡嗡的議論聲混著嗆人的菸草味兒，在禮堂半空盤旋。
禮堂正大門口，趙東來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毛料中山裝，頭頂那幾綹稀疏的頭髮抹了半瓶髮蠟，梳的油光水滑，連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
看到市機械局的北京吉普車停在台階下，趙東來趕緊一路小跑的迎了上去，隔著三步遠就伸出了雙手。
「哎呀，李副局長，張主任！歡迎局領導蒞臨指導工作啊！」
李副局長和改制辦張主任下了車，身後還跟著兩名市局紀檢監察組幹事。
李副局長同趙東來握了握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老趙，帳本和證人都安排妥當了吧？」
「妥了！全鎖在財務科馬算盤手裡頭呢，鐵證如山，跑不了他！」
趙東來拍著胸脯打保票，哈著腰將一行人請進了禮堂大廳。
禮堂第一排靠近中央過道的最顯眼位置上，陸寶貴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兒。
他穿著昨晚拿熱茶缸子熨平的舊工裝，燙滿血泡的右腳背纏著發黃的髒紗布，塞進了一雙從工友那兒借來的破頭層皮鞋裡。
痛是痛了點，但派頭不能輸！
陸寶貴手裡搖著一張捲成筒的舊報紙，唾沫橫飛的衝著旁邊幾個二車間的青工顯擺：
「看見沒？剛才進門那兩個夾皮包的，那是市局紀檢組的欽差大臣！今兒個就是專門下來拿問咱們廠那個大蛀蟲陸長河的！」
旁邊一個青工將信將疑的問道：
「寶貴，陸主任不一直挺照顧工友的嗎？咋就成蛀蟲了？你不是他親弟弟嗎？」
「誰是他親弟弟！別瞎攀親戚啊，我跟那號反革命貪污犯早就劃清界限了！」
陸寶貴把脖子一梗，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跟你們透個底，趙副廠長親自查出來的，陸長河貪了公家好幾萬塊錢！今天當場就要戴上大鐵銬子拉去靶場斃了！」
「等散了會，我趙叔就給我恢復正式幹部編制，連三樓302那套大房子都得歸我住！以後你們見著我，可得客氣點！」
周圍幾個不明真相的工人聽的一愣一愣的。
而在禮堂最後排靠窗的角落裡，沈雪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列寧裝，烏黑的長髮利落的挽在腦後，作為職工家屬代表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心裡頭緊緊攥著那份備用的舉報信底稿，一雙清亮的杏眼越過密密麻麻的人頭，穩穩的落在前排。
禮堂左側方陣里，老趙頭，李鐵柱，還有王大頭等一車間四十多號大老爺們兒，個頂個的穿著洗刷乾淨的藍色工裝，腰杆子挺的筆直。
中層幹部席上，孫海軍端著個搪瓷茶缸閉目養神。
而在禮堂兩側的四個安全通道鐵門旁邊，周富貴親自帶著孫德勝等八名保衛科骨幹幹事，腰間扎著牛皮武裝帶，掛著橡膠警棍和鋥亮的制式手銬，雙腳分開跨立守在門口，把進出通道封的死死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快指向了八點五十分。
就在禮堂裡頭議論聲最大的時候，陸長河穿著沈雪茹昨晚熨平的那套深灰色中山裝，揣著褲兜，手裡捏著半個大蔥豬肉包子，跟在自家後院散步似的從正大門晃了進來。
第一排的陸寶貴一眼就瞧見了進門的陸長河，想到這小子馬上就要去見閻王了，膽氣頓時壯了十倍，把二郎腿一顛，衝著過道陰陽怪氣的叫囂道：
「喲！這不是咱們威風八面的一車間陸大主任嗎？咋才來啊？」
「這斷頭飯的大包子吃著還香不香啊？哈哈哈……」
陸寶貴正張大嘴巴狂笑呢，陸長河順著過道走了過來，腳步連停都沒停一下。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陸長河左手一揚，順手把手裡頭那團剛擦完嘴，沾滿了豬油和碎蔥花的草紙，對準陸寶貴大張的臭嘴，「噗」的一下塞了進去！
陸長河右手探出，在陸寶貴那張瘦猴臉上「啪啪」拍了兩下，笑眯眯的罵道：
「三號高爐底下的黑煤渣子，還沒堵嚴實你這張漏風的臭嘴？一大早穿的人模狗樣的，擱這兒給誰哭喪呢！」
「唔……嘔！」
陸寶貴被那團帶著豬油味兒的草紙塞到了嗓子眼，噎的當場直翻白眼。
周圍第一排的幾十個工人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陸寶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草紙團從嘴裡摳出來，氣的肺管子都快炸了。他捂著劇痛的右腳剛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罵街，一抬頭，正好對上左側方陣裡頭李鐵柱和王大頭那兩雙凶神惡煞的牛眼。
李鐵柱擼了擼袖子，捏了捏沙包大的拳頭，骨節捏的「咔吧」一聲響。
陸寶貴嚇的脖子突然一縮，把罵娘的話咽回了肚子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袖子使勁擦著嘴角的豬油，在心裡頭惡狠狠的咒罵：
狂吧！叫你再狂十分鐘！等會兒趙叔上了台，老子看你還笑不笑的出來！
陸長河壓根沒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第三排正中央的空位上坐了下來，跟旁邊的老趙頭點了點頭。
轉眼到了上午九點整，大禮堂厚重的木門「哐當」一聲關死。
原本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李副局長，張主任和廠長楊為民邁步走上主席台，在鋪著紅絨布的長條桌後頭依次落座。
楊為民剛把筆記本攤開，準備拉過麥克風做開場致詞。
坐在側席的趙東來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腋下緊緊夾著那個裝有陸長河簽字假帳單的紅皮文件夾，挺著肚子，邁著四方步走到了主席台最前方的講台中央！
楊為民眉頭一皺。
「老趙，你幹什麼？還沒到財務匯報議程呢！」
趙東來像是沒聽見一樣，伸出巴掌在立杆有線麥克風上重重拍了兩下。
「滋啦……嗡！」
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聲通過四個大喇叭傳遍了整個大禮堂，震的人耳膜「嗡嗡」直響。
趙東來端起講台上的保溫杯，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濃茶潤了潤嗓子，抬起那雙帶著怨毒與快意的三角眼，直勾勾的鎖死在了台下第三排的陸長河臉上。
不等楊為民再次發話，趙東來揚起手，「啪」的一聲把那個紅皮文件夾重重砸在了講台桌面上，抓著麥克風扯開嗓子咆哮道：
「全體安靜！在宣讀市局改制文件之前，我先以紅星廠清產核資領導小組組長的身份，向全廠職工宣布一項緊急決定！」
「立刻免去第一機修車間大貪污犯，大蛀蟲陸長河的一切黨內外職務！由廠保衛科當場戴上手銬扣押審查，立刻移交市司法機關嚴肅法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