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撤帘子算你有良心,絕密文件拍上桌!
屋裡頭的蜂窩煤球爐子已經燜了一下午,這會兒正燒得通紅。
一股子暖烘烘的熱氣迎面撲過來,把兩人身上的深秋寒氣驅散了個一乾二淨。
沈雪茹把點心匣子放在柜子上,脫下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掛上衣架。
裡頭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淺紫色羊毛開衫和一條深色長褲,把她那身前凸後翹的架子勾勒的清清楚楚。
順手從門後頭取下藍布圍裙系在細腰上,挽起袖口走到煤球爐子跟前,轉頭沖陸長河嫣然一笑:
「大主任,先喝口熱茶歇會兒,等我一會兒,今兒個咱們也擺一桌慶功酒。」
「得嘞,全聽沈大掌柜的安排!」
陸長河笑嘻嘻的應了一聲,把身上的中山裝外套也脫了下來。
沈雪茹手腳麻利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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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鐵鉤子把爐門通開,讓火苗子躥上來,把鐵鍋架在爐盤上。
切了二兩帶皮的五花肉片下鍋一煸,刺啦一聲油香四溢,再倒進一勺紅油豆瓣醬和一把青蒜苗大火翻炒,不到五分鐘,一盤紅亮誘人的蒜苗回鍋肉就出了鍋。
接著她又把張嫂子給的那隻熱乎荷葉燒雞撕成大小均勻的塊兒,碼在白瓷盤子裡,再借著鍋底的余油炸了一盤嘎嘣脆的紅皮花生米,最後切了一盤爽口的香油拌心裡美蘿蔔絲。
四個冒著熱氣的下酒好菜,整整齊齊的擺上了屋當間兒的八仙桌。
窗戶縫外頭,大院裡各家各戶做晚飯的油煙味兒順著晚風飄了進來。
還夾雜著二樓水房那頭,王鐵匠和李有德幾個大老爺們兒端著飯碗嘮嗑的說笑聲:
「嘿!你們是沒瞧見,下午馬建軍和劉寶山,跟兩個孫子似的蹲在陸主任辦公室門口!」
「可不是嘛!聽說陸主任收了菸酒,轉頭就罰他們哥倆明兒早上五點去掏全廠八個大茅房!哈哈哈哈,真他娘的解氣!」
聽著外頭熱鬧的議論聲,再看看屋裡頭暖黃燈光下冒著熱氣的飯菜,整個小屋裡頭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踏實和溫馨。
陸長河從柜子里摸出兩個白瓷酒盅,擺在八仙桌兩邊。
伸手拿起那瓶瀘州老窖特曲,「啵」的一聲擰開了鋁製瓶蓋。
一股子濃郁醇厚的麯酒香氣,一下子就在二十多平米的小屋裡頭散了開來。
他把兩個白瓷酒盅斟得平口滿,衝著剛解下圍裙走過來的沈雪茹招了招手:
「來,沈大軍師,要不是你連夜替我理清了那本百頁鐵證,今兒這齣大戲可唱不這麼痛快。這第一盅酒,必須敬你!」
沈雪茹在他對面的條凳上坐下,被他誇得耳根子微微有些發熱。
平時滴酒不沾的她,今兒個心裡頭也是敞亮痛快到了極點,沒有半點推辭,伸出白生生的手指端起了酒盅:
「是你自個兒有本事,換了旁人,就是把帳本塞他手裡也鎮不住那幫牛鬼蛇神。來,祝賀咱們陸大主任大權在握!」
「叮」的一聲脆響。
兩個白瓷酒盅撞在一塊兒。
陸長河仰頭一口悶了下去,砸吧了一下嘴,順勢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蒜苗回鍋肉塞進嘴裡。
對面的沈雪茹則是小口小口的抿著。
特曲入口綿甜,可後勁兒卻不小。
兩盅白酒陸陸續續下肚,沈雪茹那張白皙的鵝蛋臉上頭,很快就浮起了一層好看的紅暈。
一雙杏眼跟蓄了春水似的,水波流轉,特別是左眼角底下那顆紅淚痣,在煤油燈和燈泡的暖光映照下,透著一股子勾魂攝魄的嬌媚勁兒。
陸長河放下酒盅,看著對面紅著臉腮幫子微微鼓起嚼花生米的女人,心頭一陣火熱。
他眼珠子一轉,借著酒勁兒,目光落在了房間正中央那道用來分界南北鋪的藍白碎花大布帘子上頭。
陸長河慢悠悠的站起身,邁步走到了布帘子跟前。
伸手一把抓住布帘子的一角,「唰——!」的一聲,把原本拉得嚴嚴實實的布帘子,一口氣拉開了一大半!
緊接著,他順手摸起桌角上沈雪茹平時用來扎頭髮的一根紅頭繩,三下五除二,把這半邊布帘子死死的系在了床頭的木柱子上!
這一下,北鋪的板床和南鋪的軟床之間,徹底沒了遮擋,一眼就能望個通透。
「哎,你幹什麼呢!」
沈雪茹正拿筷子夾燒雞呢,一瞧見他這動作,手裡的竹筷子一頓,臉頰「騰」的一下變得更燙了。
陸長河拍了拍手,轉過身來,一臉正經的指了指爐子:
「天兒越來越冷了,這帘子拉得太嚴實,把爐火的熱氣全擋在南邊了,我那北鋪晚上睡著凍腳後跟!拉開一半通通風,暖和!」
通風?
沈雪茹看著那個被紅頭繩綁得死死的布帘子,哪能不知道這混蛋肚子裡打的什麼歪主意!
她羞惱地白了陸長河一眼,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了兩下。
不過,看著男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再想想這半個月來他鞍前馬後的護著自己,剛才在樓梯口還為了顧及她的感受,一口回絕了四十平米的大套間……
沈雪茹放在桌下的手指輕輕蜷了蜷,到底也沒起身去把那根紅頭繩扯開。
她低下頭,用筷子從盤子裡頭夾起那隻最大、最肥美的燒雞腿,越過桌面,放進了陸長河的飯碗裡。
嘴裡頭卻還是帶著股子傲嬌勁兒,輕哼了一聲:
「算你還有點良心,沒搬去二樓趙東來住過的那間髒屋子。」
「這半邊帘子,今兒個就准你撤著通風!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夜裡睡覺你要是敢越過中間這條八仙桌縫半步,我枕頭底下的王麻子剪刀,可不認你是什麼全廠大總管!」
聽著她這嘴硬心軟的話,再看看碗裡頭那個油汪汪的大雞腿。
陸長河腦子裡頭忽然閃過半個月前,在靠山屯山腳下那間破茅草屋裡,這丫頭拿著把生鏽鐮刀沖自己劈過來的模樣。
那時候她渾身是刺,看誰都像壞人;如今在這熱乎乎的小屋裡,兩人卻能就著一壺老酒,把整座紅星鋼廠攪個天翻地覆。
陸長河心裡頭比喝了二斤野蜂蜜還要甜,忍不住仰頭哈哈大笑了一聲。
拿起碗裡的大雞腿,張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笑道:
「放心吧沈大知青,咱可是市總工會剛評上的模範主任,最講規矩了!」
兩人說說笑笑,酒至半酣。
桌上的四個菜下去了一半,屋裡頭的氣氛越發融洽。
陸長河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臉上的嬉笑神色慢慢收了起來。
他伸手探進椅背上搭著的那件深灰中山裝內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這是今天下午散會後,廠長楊為民把他單獨叫進三樓廠長室,插上門栓偷偷塞給他看的絕密文件,陸長河當場借著喝茶的功夫,憑記憶在筆記本上原封不動手抄了一份帶了回來。
陸長河把桌上的兩個空菜盤子往旁邊推了推,將那份手抄件「啪」的一聲,平鋪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雪茹,你看看這個。」
沈雪茹見他神色嚴肅,放下手裡的酒盅,湊過身子低頭往桌面上看去。
只見那張信紙的最上方,用剛勁有力的鋼筆字寫著一行大標題——
《關於在國營工業企業中全面推行承包經營責任制的暫行條例(內部吹風稿)》!
沈雪茹的視線順著標題往下掃,一眼就釘在了第一段正文的十六個大字上頭:
「包死基數、確保上交、超收多留、欠收自補!」
轟!
作為京城前門外四大糧行大掌柜的後人,沈雪茹骨子裡頭對政策和商業數字的敏銳度,遠超這個時代的普通人。
這十六個字一入眼,她原本因為喝了兩盅老窖而有些微醺迷離的杏眼,在一瞬間變得清亮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