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要換新房?趙東來的屋狗都不去!
坡道上頭,陸長河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中山裝,單手扶著二八大槓的車把。
車龍頭上掛著兩瓶瀘州老窖特曲和油汪汪的荷葉燒雞,旁邊的沈雪茹一身米白色呢子大衣,手裡還拎著兩盒剛買的酥皮點心。
再瞅瞅自個兒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陸寶貴頓時心裡一緊,手把子鬆了一下!
「哐當——!」
獨輪車當場翻倒,滾燙的紅黑煤渣嘩啦啦撒了一地,濺起來的火星子燙在陸寶貴光溜溜的小腿肚上,燎起好幾個白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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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寶貴兩腿一蹬一頭扎進了旁邊的黑煤渣堆里!
「幹啥呢!想造反是不是?!」
坡底下的監工一看車翻了,提著木棍就沖了上來,照著陸寶貴的屁股蛋子就是狠狠一腳:
「狗東西!推個車都能推翻,今兒晚上窩頭都不想啃了是吧!」
罵完這一句,工頭一抬頭,正好瞅見擋風牆邊上的陸長河。
工頭頓時被嚇的一個激靈,趕緊換上一副笑臉,點頭哈腰的一路小跑湊到陸長河跟前:
「哎呀!這不是陸主任和嫂子嗎!啥風把您二位吹這髒地來了!」
工頭順著陸長河的視線往煤渣堆裡頭瞄了一眼,把胸脯拍的震天響:
「陸主任您放心!這玩意兒交給我老劉盯著,保證不讓他偷半點懶!從今兒起,我每天給他多加兩車紅爐渣,天不亮透,絕不准他收工!」
陸長河低頭瞥了一眼煤渣堆。
路寶貴縮在黑灰裡頭篩糠似的發抖。
陸長河點上一根煙,吐出一口白霧,兩根手指頭夾住煙屁股,屈指一彈。
「啪。」
帶著紅火星子的菸頭劃了道彎兒,好死不死的落在了陸寶貴耳朵邊上,冒起一縷青煙。
煤渣堆里的陸寶貴身子猛的一縮。
「盯著他幹活就行。」
陸長河拍了拍車把:
「別讓他死在爐底下,髒了咱們廠里的地界。」
「哎!得嘞!我天天拿冷水潑醒他,絕不能讓他死在這兒給您添晦氣!」
工頭連連點頭哈腰。
陸長河沒再停,跟沈雪茹一塊兒繞過排渣坑道,順著林蔭小道慢悠悠的走了。
一直等那自行車的鏈條聲徹底聽不見,趴在煤渣堆裡頭的陸寶貴這才敢把臉抬起來。
火辣辣的煤灰扎進臉上,疼的他直抽冷氣。
可剛才陸長河連正眼都不稀罕看他一下的那股子漠然勁兒,比拿燒紅的鐵條抽他一百鞭子還要讓他難受!
要是當初在靠山屯,自個兒沒跟娘合夥搶這張該死的招工表……
要是剛進廠那會兒,沒去招惹這個煞星……
「嗚……哇啊啊啊——!」
陸寶貴兩隻黑爪子死命抓著地上的黑煤渣,仰著脖子嚎啕大哭起來。
「哭你娘的喪!趕緊拿鐵鍬把渣子給我裝回車裡去!」
工頭撿起地上的木棍,照著陸寶貴的脊梁骨又是一棍子抽了下去。
……
這會兒正是下班做飯的點兒,大院裡頭煙火氣十足。
陸長河推著車剛一邁進大院鐵門,院裡頭十幾個原本正擇菜洗衣服嘮家常家屬婆娘,說話聲當場就停了。
以前跟在王桂花屁股後頭嚼舌根子最歡實的劉大嫂,眼珠子最尖。
一瞧見陸長河和沈雪茹進門,劉大嫂手裡的菜籃子往地上一扔,連圍裙都顧不上擦手,跟屁股著了火一樣竄了過來:
「哎喲喂!陸主任,雪茹妹子,你們可算下班回來了!」
劉大嫂滿臉堆著笑,伸手就去搶陸長河手裡的自行車龍頭:
「陸主任您忙了一整天,累壞了吧!這車子沉,哪能讓您自個兒往上扛啊,交給我!我給您扛上三樓去!」
「去去去!你那小身板扛得動二八大槓嗎?還是我來!」
一樓老陳家的婆娘陳嫂子也從屋裡頭沖了出來。
她那天在三食堂被老陳打掉了半顆後槽牙,左半邊臉現在還腫的老高,說話直漏風,卻一點不妨礙她往上巴結。
陳嫂子手裡頭攥著塊剛洗乾淨的白毛巾,一把擠開劉大嫂,彎著腰就往樓梯上頭跑:
「雪茹妹子!這樓梯欄杆下午落了灰,我先給您擦擦乾淨,可別蹭髒了您這身金貴的呢子大衣!」
後頭水房邊上的幾個大媽大嫂一看這架勢,生怕落在了後頭讓陸主任記仇,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圍了上來。
有的伸手想幫沈雪茹拎點心匣子,有的端著剛接滿的熱水盆子往跟前湊:
「雪茹妹子,我這兒剛打的開水,您上樓泡泡腳解解乏?」
「陸主任,我老家昨天剛捎來的紅富士,我給您拿幾個嘗嘗鮮去!」
沈雪茹哪見過這幫碎嘴婆娘這麼熱情的陣仗,被圍在當間兒,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陸長河倒是見怪不怪。
這年頭的人就這樣,你手裡沒權的時候,個個都想上來踩你兩腳。
等你手裡捏著他們男人的飯碗和前途了,你放個屁他們都得夸是香的。
「行了行了,大伙兒都忙自個兒的飯去吧,車我自己拎得動。」
陸長河笑呵呵的擋開幾個婆娘的手,單手提溜起二八大槓的后座大梁,跟拎個玩具似的,大步流星的邁上了水泥樓梯。
沈雪茹跟在他身旁,衝著底下還在拼命揮手的鄰居們點了點頭,快步上了樓。
剛一邁上三樓的樓梯口。
就見302室門口那兒站著一個穿藍幹部服的胖子。
後勤科長錢大有正弓著腰,手裡頭捧著一大串擦得鋥亮的黃銅鑰匙,一瞧見陸長河上來,趕緊迎了上來:
「陸主任!小陸嫂子!我可把您二位給盼回來了!」
錢大有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把手裡那串黃銅鑰匙往陸長河手心裡頭硬塞:
「陸主任,這是二樓201室,就是以前趙東來住的那套四十平米大套間的鑰匙!」
「今天下午保衛科把王桂花押走,我就立馬帶後勤瓦工班過去了!里里外外拿生石灰水刷了三遍牆,地板也拿火鹼水擦得乾乾淨淨,一點晦氣都沒留!」
「您二位現在可是咱們廠的大領導,住302這單間哪成體統啊,趕緊搬去二樓大套間享福吧!」
四十平米的獨立大套間,帶小廚房和獨立茅房,這在筒子樓裡頭可是頂天的待遇了。
陸長河低頭看了一眼那串鑰匙,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沈雪茹。
沈雪茹微微蹙了蹙眉頭。
她雖然不嫌棄屋子大小,可一想到那間屋子前天還住著趙東來和王桂花那兩口子爛人,心裡頭就覺得膈應的慌。
陸長河立馬就懂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把那串黃銅鑰匙推了回去,拍了拍錢大有的肩膀,笑道:
「老錢,心意我領了。不過趙東來住過的屋子,哪怕刷十遍石灰,我也嫌裡頭的味兒熏人。」
「我就喜歡302這間,三樓朝陽,亮堂,清靜。那套間你留著給廠里以後來的專家住吧。」
「哎!是是是,陸主任高風亮節,那我聽您的!」
錢大有哪敢硬勸,趕緊收起鑰匙,點頭哈腰的下了樓。
打發走了錢大有和走廊裡頭探頭探腦的鄰居,陸長河掏出鑰匙擰開302室的掛鎖,推開門讓沈雪茹先進了屋。
隨後,他把自行車推進門後放穩,反手將木門「咣當」一聲合攏。
順手把門後頭那根大鐵門栓,「咔噠」一聲插死在了鐵槽子裡。
外頭大院裡的喧囂聲,一下子全被關在了門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