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夫人做的飯
日子一晃而過,終於開課這日。
雲蓁靠在樹下等人。
她今兒穿了一身淺灰細布做的衣裳,烏髮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遠處傳來馬蹄噠噠,兩駕精緻馬車一前一後停在時家學堂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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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掀開簾幕。
頭一輛馬車上跳下來個姑娘。
水紅襦裙,鬢邊簪著小荷花,眉眼亮晶晶,臉頰圓圓的。
安又魚一雙杏眼四處張望,一眼就瞧見雲蓁,嗖地亮如星光,顧不上身後跟隨的蒲草,提著裙擺就快步跑過來。
「攤主。」
她聲音清脆歡快,跑到雲蓁面前站定,臉頰微微泛紅。
來時家的學堂讀書,她最期待見到的便是雲蓁。
雲蓁見她興沖沖的模樣,唇角漾開淺淺笑意,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免得她跑得太急踉蹌摔倒。
「慢些跑,當心打滑。」
安又魚乖乖停下腳步,仰著臉蛋瞧她,滿眼歡喜。
「我聽說今日能見到攤主,便迫不及待來了。」
這幾日可把她好奇壞了。
偏雲蓁向來來無影去無蹤的,自己根本摸不到她在哪兒。
另一架黑色的馬車旁。
車夫彎腰放下腳踏,一道小小的身影從車內鑽了出來。
小少年是蘇家小輩蘇千扇,也是蘇敬之的小孫子,年僅十歲。
他穿著一身墨色短衫,烏髮束起,膚色偏白,眉眼清雋。
懷裡牢牢摟著一團蓬鬆雪白,竟是一隻長毛白貓,貓咪蜷在他懷中,半眯著眼,尾巴時不時掃過少年的小臂。
蘇千扇落地,懷裡白貓咪嗚一聲輕叫。
他微微垂著眼,嗓音清軟。
「此處,便是學堂嗎喵。」
雲蓁:「?」
她配合地答了句:「是的喵~」
蘇千扇眼中異光連連。
他懷裡的白貓伸了個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衣領。
蘇千扇順了順貓背上的長毛。
又試探道:「喵?」
雲蓁失笑,「喵~」
跟著馬車前來的家僕:「……」
他上前,想要接過那隻貓咪。
「小公子,學堂之中,怕是不便帶著貓兒,不如交由小人看管。」
蘇千扇把懷裡的白貓抱得更緊,微微往後退了半步,眉頭蹙起。
「小白不能離開我喵。」
家僕面露難色,轉頭看雲蓁。
雲蓁目光落在那團雪白的小貓身上。
小貓一雙碧藍圓眼睛也望過來,不怕生不鬧騰。
她略一思索,輕聲道:「無妨,只要它不擾亂先生講課,便允許留在學堂之內。若是鬧起來,再放到外間廊下便是。」
蘇千扇漆黑的眸子亮了一瞬,對雲蓁躬身行禮:「謝謝姐姐喵~」
雲蓁:「喵。」
安又魚探頭去看蘇千扇懷裡的貓,小聲驚嘆。
「好漂亮的白貓!毛好軟呀。」
白貓懶洋洋甩了甩尾巴。
兩家僕從將書箱,文房用具盡數搬入院落。
溫循人也從書房中出來了。
雲蓁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我帶你們一同去拜見先生。」
時雪三人早就見過溫循了,人都老老實實在學堂中坐著。
溫循望了眼她新帶進來的二人。
姑娘大一些,與時雪年歲相仿。
旁邊的黑衣小少年衣裳也是好料子,兩人身後都有丫鬟小廝,一看就不是時家人。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不是很理解雲蓁為何要喊旁人來聽課。
雲蓁簡單向溫循介紹新來的兩位學子。
「先生,這二位今日起便在此處聽課。」
安又魚規規矩矩斂衽行禮。
「學生安又魚,見過溫先生。」
蘇千扇抱著白貓,微微彎腰,聲音軟軟的。
「學生蘇千扇,見過先生喵。」
溫循:「……」
他多看了蘇千扇兩眼。
「既來求學,便要恪守學堂規矩,靜心聽講,不可嬉鬧。」他語氣緩緩,「各自尋好座位入座吧。」
六張桌子分兩列三排。
蘇千扇抱著白貓,走到時清晏旁邊那張桌子坐下。
白貓趴在桌角舒展身體。
時清晏側頭看了一眼,有點手癢。
都怪那個女人。
他日日打雞,還去抓兔子,現在看見有毛的小獵物就想捉。
雲蓁立在學堂後方,沒立刻離開。
她還沒見過古人教學呢。
正好有個空位置,她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懶洋洋地看溫循講課。
溫循如今的年歲,待學生相當寬容,他執著書卷,溫和的嗓音在學堂里流轉,還蠻好聽。
雲蓁目光情不自禁落在他腰上。
今日他沒有穿淺色的衣裳,換了件灰灰的長衫,仿若水墨的繡紋從下擺散開,蜿蜒到腰間,化作點點墨竹,真像用筆畫上的一樣。
她猶記得夜中那人膚色很白,若拿一支毛筆沾水,在其胸膛腰腹勾勒作畫,恐怕也是種難言的誘惑。
她慢吞吞將手邊的宣紙取過一張,對摺,擋在眼前。
紙張遮住溫循平平無奇的臉,只露出脖子以下。
雲蓁看了會兒,拿掉宣紙。
昨晚她來學堂周圍看過,馬兒被牽進院中了,前兩日見過的男人,再沒出現過。
她用指尖捏著紙,翻來翻去,最後又望了溫循一眼,離開學堂。
走到院中,迎面對上廚房出來的溫松。
溫松端著一個剛熬好的藥碗。
雲蓁眼神一斂,「溫先生生病了嗎?」
她觀方才溫循面色,不像生病的樣子。
溫松啊了一聲,「對,公子這幾日身子不爽利,讓我去抓了一副藥。」
天知道他可簡直太驚喜了。
溫循出生起就有夜晚視目不清的毛病,所以去哪兒都必須點燈籠。
小時候溫家尋了大夫看,開出一大堆苦藥,連續喝了兩個月都不起效果,反而把他喝的十分抗拒苦藥。
多少年了,視物不清的毛病也懶得治,一到夜晚乾脆閉門不出。
這兩日不知怎麼了,主動讓他去抓藥,竟然開始關心自己身子了。
他端著碗湊到窗前看,見溫循還在授課,就等了一會兒,差不多藥涼的時候,課也講完了。
溫松趕緊將藥送了進去。
溫循沉著臉一口悶掉。
時鹿拍著手跳起來,「先生好厲害鴨!」
安又魚也學她,「先生好厲害吖!」
溫松跟著,「先生好厲害鴨!~」
溫循:「……」
分明十五六的年紀了,心性卻像小孩子。
他目光掠過安又魚,有心問一下自己的疑惑。
「你與雲蓁是什麼關係?」
安又魚驚訝,歪頭想了想。
「交易關係?」
「……」
安又魚:「崇拜關係?」
「……」
「暗戀關係?」
溫循眉毛一突,眼見她越說越離譜,正要讓她停下。
溫松仿若心有靈犀,好奇地問:「你們不是時家人,雲蓁姑娘為何讓你們來聽課?」
安又魚更震驚了。
「你們都不知道嗎?!」
溫松茫然,「我們應該知道什麼?」
安又魚捂住小嘴巴。
臭嘴臭嘴,不許說了!
誤了攤主姐姐賺銀子的大好事,該當何罪!
蘇千扇卻覺得這種事情不該隱瞞,於是他道:「我們都是被花銀子塞進來的喵~」
溫循:「哦?此話何解?」
他隱約猜到一些。
時清晏扭頭。
他每次聽見這個喵,莫名有點燥。
幹什麼每回都要加一個喵呢!
安又魚杏眼閃了閃,嘻嘻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啦,攤主姐姐定然是心疼先生,才沒有說的,她在雲州書院腳下擺攤,賣了兩個讀書名額,剛好我爹就搶到一個。」
溫松目瞪口呆,手裡的空碗差點掉地上。
好傢夥。
還能這麼幹。
他家公子來教書總共才收二十兩,倆名額一賣,指不定銀子就回來了,一分不花白得了先生教書。
「這算哪門子心疼?」他小聲吐槽。
安又魚:「心疼先生知道了心塞。」
溫松:「……」
-
雲蓁是翻牆回家的。
她在門口敲了半天門,不見人開。
廚房還在熬糖。
雲蓁過去看了一眼,對上趙霜顏忙碌的身影。
趙霜顏看見她,還挺納悶。
「夫人怎麼回來的?」
她的門不是拴著的嗎。
恍惚間,她似乎捕捉到方才有敲門聲,又不太確定。
雲蓁拎起熬糖的勺子,捋了捋衣袖,「我來,你歇會兒。」
趙霜顏擺手,將雲蓁的大勺子拿走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成,您去歇著。」
她推雲蓁的手被一把抓住了。
趙霜顏懵了下,收了一下,沒能掙開。
雲蓁瞄著她眼下的青黑,顯然是多日睡眠不好留下的,挺嚴重了。
「霜顏。」
她嗓音放的很溫柔,像一種安撫,「這幾日你一直在忙碌,做了很多糖,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活兒,我看見的時候就在想,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人,能把所有活都做的這麼好,謝謝你。」
趙霜顏突然支吾起來,臉色發紅。
面對這樣直白的感謝,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從前的人生中,沒有人跟她說過謝謝。
她幫家裡洗衣裳,做飯砍柴,帶孩子,伺候公婆小姑子,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
大家都是如此,說謝謝反而顯得見外。
可是雲蓁如此說出來,她不但沒有感覺見外,還心頭暖暖漲漲的,有點發酸。
她忙了這麼久,沒有白忙活。
雲蓁將她的手放下來,「你與時家共患難,我將你視若家人,不用怕會有人趕你走,也不必讓自己這麼累,真的累壞了,時雪該打我了。」
半開玩笑的語氣,驅散了剛才浮上來的酸澀。
趙霜顏低低應了聲,「好。」
雲蓁雖然熬過糖,畢竟不是個擅長廚藝的,趙霜顏不放心地叮囑了許多才回屋去。
一秒入睡。
結果一覺睡到了晚上飯點兒。
她大吃一驚,趕緊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做飯。
廚房已經沒有在熬糖了,鍋里有半鍋清水,時雪正端著一盆餅子。
「趙姨醒了?」
趙霜顏無措道:「我,我起晚了,家裡的飯……」
時雪深吸一口氣,「家裡的飯娘已經做好了,我又做了幾個餅子。」
趙霜顏好像聽見玉皇大帝來了。
她瞪大眼,「夫人做的??」
夫人居然會做飯嗎?
時雪溫柔地點頭,「是啊。」
趙霜顏納罕,「稀奇了,我從來沒見過夫人做飯啊。」
破天荒頭一遭。
夫人不是不會下廚的嗎?
時雪小臉有點扭曲,含蓄道:「畢竟做飯這個,總不會讓自己餓到。」
趙霜顏迫不及待想去正屋看看,開開眼界。
夫人會做飯啊!
她一定好好捧場!
「雪雪,你娘難得做一回飯,咱們好好吃,把她做的飯全都吃光!」
時雪:「……」
趙霜顏興沖衝來到正屋,果真是大開眼界。
只見桌上擺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超大盆煮雞蛋!
趙霜顏發誓,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水煮雞蛋放在一起。
「……」她笑吟吟地問:「咱家還有蛋嗎?」
時雪也扭曲地笑。
「明天就有了,我晚點讓小六明早上山去掏雞窩。」
她將餅子放在桌上,去喊大伙兒來吃飯。
時清越還沒回,就先不管了。
時清晏對著那一大盆雞蛋懷疑人生。
一眼望去得有四十顆。
他下意識問趙霜顏:「咱家的雞蛋也下蛋了?」
不是。
就算雞蛋也下蛋了,那也不能這個吃法兒啊。
這個吃法人不毀了嗎?
「別胡說,今晚的飯是娘做的。」時雪攬著弟弟坐到桌前,「你可要多吃點,多捧場,不要讓她傷心了。」
時清晏:「……」
他煩躁道:「我不想吃蛋黃。」
時雪往他面前堆了十個雞蛋。
「那就不吃,留給你四哥,他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