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以前從不知自己竟是有心的
衍慶宮死一般寂靜。
馮朗和周榮寶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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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只有燈花不識時務跳了一下。
赫連毓安靜了許久。
久到周榮寶都要窒息,他才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說罷,赫連毓繼續吃那碗已經冷透了的龍鬚麵。
很快,一碗麵見底。
周榮寶小心翼翼抬頭,迅速起身取了帕子過來伺候。
整個寢殿依舊安靜。
無人敢多說半個字。
赫連毓拂袖起身,大步流星穿過一道道紗帳,最後來到了御書房。
他在龍椅前坐下,周榮寶就已經端著盛放摺子的木匣過來,請他批閱。
赫連毓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他手裡硃筆不停,與往常別無二致。
但周榮寶的心卻一直懸著。
旁人不清楚,他是看得最明白的那一個。
夏姑娘跟別的娘娘不一樣。
在陛下心裡的分量,也是不同的。
人與人的緣分,總是十分奇特。
沒有什麼緣由,也不必管因何相遇,總之,夏姑娘對於陛下來說,就是很特殊。
特殊到關雎宮都已經準備妥當了。
但是現在,關雎宮永遠都不會有人居住了。
莫名的,周榮寶居然還挺為赫連毓傷心。
陛下就這樣失去了一個難得的知心人。
倏然,赫連毓冷淡的嗓音響起:「茶。」
一貫侍奉周到的周榮寶這一次慢了一拍。
興許是他慢了,也興許是赫連毓的手抖了。
那盞潔白如玉的白瓷茶盞沒能順利交接。
倏然墜落。
啪!
碎裂聲在整個衍慶宮迴蕩。
周榮寶面色一白,直接跪地:「陛下息怒!」
赫連毓面無表情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憤怒的情緒猶如山洪,頃刻間宣洩而出。
「歿了?」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殺意。
「朕離宮的時候人還好好的,怎麼不過一月,就忽然歿了?」
「怎麼歿的?人送去了哪裡?」
赫連毓大手一揮,青花端硯一瞬落地,磕碎了一個角。
「為何沒有人稟報朕!」
他的憤怒和心痛,這一刻清晰可見。
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
赫連毓看都不看,直接喚:「馮朗!」
馮朗一直都沒敢走。
等赫連毓召喚,立即上前跪下。
「陛下,事發時奴才不在宮中,刑名嬤嬤不敢仔細查驗夏姑娘……遺體,只簡單看過面容,確實是夏姑娘無誤。」
官女子也是皇帝的女人,誰敢動其遺體?
馮朗說得乾脆利落:「奴才得知消息後,立即讓人調查夏姑娘的脈案,發現陛下離京後一月,夏姑娘忽然感染風寒,一下便病入膏肓。」
「脈案顯示,太醫院鄭太醫先後換過幾次藥,都不見效,最後就連人參和靈芝都用了,也收效甚微。」
「從夏姑娘發病到病逝,期間一共十日,蘭昭媛娘娘為救治夏姑娘,還親自去了瑤華宮,同崔貴妃娘娘求了一支百年山參。」
整個過程都清晰明了,蘭昭媛的戲給得很足。
「夏姑娘歿了之後,蘭昭媛娘娘非常傷心,又去求了崔貴妃娘娘,懇請把夏姑娘葬入妃園寢。」
官女子都不算宮妃,沒有資格葬入妃園寢。
「因為夏姑娘發病太快,太醫院擔憂會有疫病,所以姑娘歿了之後,太醫院稟明崔貴妃娘娘,須得當日挪出宮安葬。」
赫連毓負手而立,英俊的面容緊繃著,一言不發。
若非馮朗侍奉他多年,這會兒話都說不利索了。
「按舊例,此事須得陛下定奪,但……」
但當時赫連毓在回京路上,一路都在微服私訪,行蹤不定,二則是崔貴妃認為夏初禾畢竟受寵,陛下對她還是多少有些情分的。
妃園寢還很空,多一個,少一個也不妨礙。
馮朗斟酌用詞。
「崔貴妃也很喜歡夏姑娘,可惜她年輕早亡,同宜妃和賢妃等商議之後,特別允許她葬入妃園寢。」
時間趕得特別巧。
「昨日,夏姑娘已經送往妃園寢安葬了。」
說到這裡,馮朗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
從生病到亡故,從亡故到安葬,赫連毓全程都錯過。
當然,這是蘭昭媛故意而為,若是讓赫連毓知曉,必須要仔細詳查,到時候就露了陷。
可她卻低估了夏初禾在赫連毓心裡的分量。
越是錯過,越是求而不得,才越發輾轉反側,悔不當初。
為何不早些晉封,為何不直接把她帶在身邊。
或許跟在他身邊,她就不會這樣年輕亡故。
她離去的時候,自己不在身邊,是否會很傷心,很難過?
會不會……死不瞑目?
赫連毓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周榮寶硬著頭皮上前攙扶。
等赫連毓頹喪坐在龍以上,忽然覺得刺骨冰冷。
他聽到自己冷酷至極的嗓音:「開棺,驗屍。」
赫連毓抬起頭,眼睛赤紅:「朕不信她真的死了!」
馮朗面色驟變:「陛下,不可啊!」
周榮寶也趕緊跪下:「陛下,開國至今都未曾有過這等事,御史台恐不會善罷甘休,宗人府也必定要參上一本。」
若夏姑娘還沒下葬,怎麼查都好說,可人已下葬,便是塵埃落定。
就如同周榮寶所言,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妃嬪下葬後,還重新開棺驗屍的事情。
赫連毓年少登基,十載兢兢業業,可不能因為一個女人毀譽參半。
便是他們不攔著,等太后回宮,怕不是要全部發落。
為了赫連毓,周榮寶就連枉議朝政的殺頭大罪都做了。
「放肆!」
赫連毓的呵斥在御書房迴蕩。
沉重的喘息從胸腔蔓延而出,赫連毓忽然捂住眼眶,只覺得心口裡又酸又疼。
一個月前,他們還說好回來再見。
那時候,他們都期盼著兩個人的孩兒。
可是現在。
斯人已逝,麟兒無望。
赫連毓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顆心,空了。
他以前從不知自己竟是有心的。
直到真心失去,才大徹大悟。
赫連毓捂著臉,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尾泛紅,笑得眼淚在眼眶打轉。
卻堅強地不肯落下。
作為皇帝,他不能哭。
可是赫連毓真的很傷心。
這一刻,他清晰意識到一件事。
他失去了夏初禾。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走進他的心了。
再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