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要讓我白疼


  「蘇妙善!」

  他這樣叫她的名字——

  不是蘇氏,不是陸少夫人,不是善姑娘。

  這聲呼喊中含著隱隱的怒氣。

  可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甫一張口,就被她將手腕抵在了嘴邊。

  腥甜的血液湧進他嘴裡,他自然而然地就吞下了兩口。

  可是嘴下的鮮血洶湧,崔岐就眼睜睜地看著眼前人的臉色,從適才的嬌艷酡紅,立刻變成了此時的脆弱蒼白。

  她到底是使了多大的勁!

  他轉開臉,那血甚至止不住,幾滴鮮紅色就這麼落在了他身上,然後又順著他的皮膚落進池子裡,徹底在池水中暈開……

  他手下已有了動作,一手扼住了她的腕子,一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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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之大,仿佛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是什麼仇人。

  蘇妙善能夠感受到,掌下他的胸膛依然起伏,皮膚依然滾燙。

  可她知道,他應當是完全清醒了。

  她掀了掀眼皮,見到他原本顏色極淡的唇,此時也染上了艷麗的紅。

  蘇妙善的腦子有些混亂。

  此時她想到的竟是:她總算,也用她的方式,讓他染上了一些屬於她的顏色。

  面對他時,她也不是全無招架之力的。

  她越來越昏沉,只得靠在了他的肩上,但依然執意抬起手腕,放緩了聲音:

  「……不要讓我白疼,好嗎?」

  既然已經流了這麼多血,就物盡其用吧。

  不必她說,他也早就俯首,吮住了她的傷口。

  他不得不如此。

  到了這個時候,她反而沒那麼痛了。

  她甚至能夠感受到傷口上的觸碰,那是他的唇舌。

  但這與剛才那讓她驚慌難耐的觸碰感覺,卻截然不同。

  崔岐只是盡他所能地幫她止血。

  他摸索著她的腕骨,找准了位置,下了力道按壓了下去。

  細膩柔白的皮膚下,纖細的血管被他遏止了通路。

  「把手舉起來。」

  他抬頭說道。

  聲音聽來已和平時無異,卻有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蘇妙善下意識照做了,傷腕隨著他抬到了肩以上。

  血往下淌的勢頭果然減緩。

  手腕這位置有個好處——底下就是骨頭,壓的時候要往骨頭方向壓,止血的效果才實在。

  他果然是懂的。

  他用右手捏著她的手腕,左手配合牙齒一把撕開了自己落在池中的中衣,迅速用布條纏住了她上臂的位置。

  會這樣辦法來止血的人,多半是上過戰場的。

  蘇妙善徹底沒了力氣,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她本就風寒未愈,又泡在這池子裡這麼久,如今更是流了這麼多血,她快支撐不住了。

  「好……冷。」

  她喃喃地說著。

  再次被溫暖包裹,是他又抱住了她。

  她費盡全力地睜開一絲眼,想看清他,可是他的臉,在她眼前搖晃。

  他臉上的疤痕好像有了變化,顏色竟變淺了?

  她想,她大概看錯了。

  他又不是什麼畫本子裡的妖怪,還會變臉呢?

  只有畫本子裡的妖怪,才會在她經歷過考驗後,就露出真容,變身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郎君。

  就像他現在這樣。

  她的意識已經越飄越遠了。

  連他在她耳邊呼喚她的聲音,也好遠好遠,甚至他已將她一把抱出了水池,胡亂用旁邊涼亭中鋪在長榻上的干褥子裹住了她時,她也無法再喚出一絲力氣睜開眼了。

  她只是囁嚅著嘴唇說:

  「你不要,不要輸給毒藥,不要輸……」

  不要輸給毒藥。

  更不要輸給欲望。

  她的眼淚滑落眼角,沒入鬢角,消失無蹤。

  崔岐的頭髮和身上仍在滴水,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狼狽。

  她怎麼知道,他就完全沒有清醒呢?

  雲息散雖能致幻,卻也不是什麼猛烈的毒藥。

  他自出身起便熱毒纏身,幼年便流落戎羌,受過多少罪,中過多少毒,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這樣的藥用在他身上,最多不過一盞茶,他便已經找回了理智。

  可他適才只是……不想清醒罷了。

  只是他沒有想過,她會真這麼傻。

  是了,也只有這樣的傻子,才會在那樣對待她的陸家過了兩年吧。

  此刻崔岐腦中的思緒,不由落在自己書桌上、鎮紙下,那幾張寫滿她消息的紙上。

  苛待她的公婆,不聞不問的丈夫,殺人放火的表姑娘……

  他眼中閃過一絲他自己也難察覺的狠厲與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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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岐在出水的那一刻就仰頭喚了人。

  影衛十九——也就是梅桃,早已經準備好了乾淨的布帛與衣服。

  可她怎麼也沒想過,會見到眼前這樣的一幕。

  若說兩人之間什麼都沒發生,也不盡然。

  都是渾身濕透、衣衫不整的樣子,自己的主子更是赤著上身。

  可蘇妙善靠在他懷裡,早已不省人事,身上手上都落有斑駁的血跡。

  怎麼看都不像是親密纏綿導致的。

  這難道都是,大人弄的?

  她猶豫開口:

  「大人……」

  「請大夫,馬上!」

  崔岐將蘇妙善裹緊之後,根本來不及收拾自己,就這麼抱著她轉身回了房,腳下留了一地的水漬。

  好在書房之後,就是他的寢房。

  自寸心居讓給蘇妙善後,他便一向住在書房這裡。

  這是只屬於他的地方。

  但依舊只有蘇妙善,是唯一能讓他破例的女人。

  時隔一天一夜,紀大夫再次趕來的時候,等著他的是情況更嚴重的病人。

  風寒加重,發起高熱不說,手上更多了一道利刃劃開的口子,已淌了不少血,堪稱雪上加霜。

  但紀大夫是崔家的大夫,和豪門士族打了一輩子交道,這樣的事也見過不少,臉上只是不動聲色。

  大家族裡的公子,便時常有這樣的癖好。

  有了看上的女子,便強取豪奪,若對方不從,出現這樣尋死覓活的情況,他更是不陌生。

  只是他沒想到有一天,太傅大人也走上了這條路。

  「大人,您的臉……」

  紀大夫在見到換了衣服而來的崔岐時,也不由驚了。

  崔岐沒有戴面具。

  他臉上的疤痕,再一次退了。

  果然,還是因為蘇妙善的緣故。

  紀大夫好久才回過神來:

  「可要老朽替您看看?」

  他是崔家的大夫,那崔家人代代相傳的熱毒,都是多少年的「詛咒」了,沒人比他了解更深。

  崔岐卻沒有理會紀大夫,甚至他的眼神,一直落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未曾轉開半分。

  「不必了,這兩天你留在別院,好好照顧她。」

  紀大夫忙垂首應聲:

  「老朽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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