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郡主登門試才!
落日熔金,暮色漸沉。
沈記書坊門前,看熱鬧的街坊終於散去大半。
陸觀瀾搬了張竹椅坐在前堂櫃檯後。
他手裡捧著一卷帳冊,神情悠閒。
經過今日這一出,陸家的名聲在京城就徹底成了臭水溝。
至於陸正廷頭頂那頂烏紗帽,今晚若是見不到自己進宮,怕是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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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
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驟然由遠及近。
烈馬長嘶,在書坊門前突然勒住韁繩。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鐵鏽與皮革的氣息,隨風撲面而來。
「吱呀。」
虛掩的書坊木門被一柄銅鞘長劍徑直挑開。
一道高挑矯健的紅影跨過門檻,大步邁入。
少女手裡握著一柄馬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書架,最後落在櫃檯後的青衫少年身上。
「你便是陸觀瀾?」
少女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久居軍旅的爽朗。
陸觀瀾放下手裡的帳冊,抬眸打量她一眼。
「我是。」
陸觀瀾神色平淡:「姑娘是買書,還是問路?」
「啪!」
少女大步走到案前,伸手自軟甲懷中摸出一份絹帛婚書,拍在木案上。
「我叫蕭明宜。」
少女下巴微揚,開門見山:「鎮北王府明華郡主,沈姨當年給定下的這樁婚約,你可還認得?」
陸觀瀾垂眸掃了眼那捲婚書,眼皮都未抬一下。
「陸正廷剛吐著血走,郡主後腳便到了。」
陸觀瀾靠回竹椅,扯了扯嘴角:「怎麼,陸家那灘渾水,郡主也想來趟一趟?」
蕭明宜嗤笑一聲,徑直拉過一張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陸府中丞那對蠢貨母子,方才被我罵的頭都抬不起來,連帶著聘禮箱子全踹爛了。」
她抬手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目光灼灼地看著陸觀瀾:
「我來找你,只為兩件事。」
「第一,崔氏妄想拿陸承安頂替婚約,婚書已被我當場扣下。」
「第二——」
蕭明宜身子前傾,眼眸中透出一股將門獨有的傲然與審視:
「我蕭明宜是將門虎女,自幼長在北境中軍大營,見慣了塞外生死。」
「太和殿上的絕句與大賦雖驚艷天下,但我絕不嫁紙上談兵的酸腐書生。」
「你若想做我蕭明宜的夫君,得先接下本郡主的考校!」
陸觀瀾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郡主怕是弄錯了。」
陸觀瀾慢條斯理地將案頭舊書挪開,神色平靜:
「斷親文書已蓋印生效,我如今不過是個被逐出宗族的市井平民。」
「這門親事你想退便退,我絕無二話,何須考校?」
蕭明宜眉頭一豎,眸中浮起薄怒:
「你當本郡主是什麼見利忘義之人?沈姨當年的遺命,我豈會背信棄義!」
她一把按住案頭那張有些磨損的北境三州輿圖,冷哼一聲:
「少廢話,接題!」
「北境三州入冬在即,北朔鐵騎每年秋冬皆化整為零,輕騎劫掠邊陲村鎮,快如疾風。」
「大軍若大舉出塞,敵騎望風而逃;大軍若收縮回營,敵騎復來蠶食。」
「邊防守軍耗費無數錢糧,卻防不勝防,疲於奔命。」
蕭明宜盯著陸觀瀾,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之色:
「你在策論里把北朔罵得狗血淋頭,眼下這道秋冬防務死局,你可有法子解?!」
堂內安靜下來。
秋風穿堂而過,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陸觀瀾掃了一眼輿圖,神色波瀾不驚。
前世研究古代邊防戰史十餘年,這等遊牧輕騎的襲擾戰法,兵書里早已總結得透徹。
陸觀瀾提起案頭的粗毛筆,在茶碗裡蘸了點水。
他在北境三州的空白地帶,連點了三處水系交匯的咽喉要衝。
「破局?」
陸觀瀾語調微冷:「北朔輕騎之所以能肆無忌憚,依仗的是不帶重輜重,就地搶糧取草。」
「以笨重步兵滿荒原追趕輕騎,自然勞民傷財,徒耗國力。」
蕭明宜目光落在那三處水漬上,神色微動:「那你待如何應對?」
陸觀瀾筆尖順著水脈劃出兩條縱橫交叉的實線:
「第一,堅壁清野。入冬前將散居邊民盡數遷入塢堡大營,方圓百里空留赤地,讓他們搶無可搶。」
「第二,不修大城。在水源與鹽道要衝,築三丈見方的小型石堡,內駐勁弩強弓精兵數十,備三月乾糧。」
陸觀瀾筆鋒在水漬交叉點重重一頓:
「石堡互為犄角,輕騎攻不破,也繞不開。」
「一旦繞行,背後水源盡斷,後路斷絕,深入者唯有渴死途中。」
「第三,以官營榷場斷其精鹽與磚茶。秋冬枯草無養分,戰馬無茶必病,士卒無鹽必軟。」
陸觀瀾收起毛筆,扯過干布擦了擦手,淡淡道:
「堅壁斷其糧,築堡鎖其道,榷場斷其命。」
「不出兩月,塞外戰馬凍斃大半,彼輩自相殘殺,不戰自潰。」
轟!
蕭明宜心中大震,後背驟然緊繃。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輿圖上那幾道凌厲的水漬,整個人僵立當場。
這三策……
堅壁清野!築堡鎖道!經濟絕殺!
陰狠到了極點,也精妙到了極點!
父王鎮北王率領麾下幕僚在沙盤前閉門推演了整整半年,才隱隱摸到收縮防線、依託據點的門徑。
而眼前這個從未涉足軍旅的少年,不過隨手蘸水勾畫,竟將整套戰略剖析得這般透徹!
甚至比父王的推演更加決絕,更為致命!
蕭明宜喉頭微動,原本眼底那抹屬於將門的傲氣蕩然無存。
這是真正的帥才。
他也絕非紙上談兵的腐儒,而是胸藏甲兵的經世之才!
「如何?」
陸觀瀾靠在竹椅上,挑眉道:「這道防務題,可還入得了郡主的眼?」
蕭明宜深吸一口氣,胸脯劇烈起伏,雙眸中異彩連連。
「算無遺策!我蕭明宜心服口服!」
她看著案頭的紙墨,忽然上前一步,神采奕奕:
「先生既有經略天下之智,可能為我北境將士作一首戰詩?」
陸觀瀾抬眼看了看天色:「寫詩得給錢。」
「不過看在沈夫人的面子上,給你折半。」
蕭明宜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直接從腰間解下一枚玄鐵令牌按在案上:
「這是鎮北王府的隨身令,見令如見郡主,夠不夠當潤筆費?!」
陸觀瀾掃了一眼那枚令牌,提筆蘸飽濃墨。
手腕懸空,落筆如行雲流水。
蕭明宜湊近屏息細看。
宣紙之上,第一行蒼茫大字躍然紙上: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鎮北關!」
蕭明宜呼吸便是一滯。
長雲暗雪,孤城獨守。
邊關嚴冬的酷烈與肅殺,撲面而來!
緊接著,陸觀瀾手腕翻轉,筆走龍蛇,殺氣騰騰!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王庭終不還!」
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
堂內死寂。
蕭明宜不知不覺地攥住了拳頭,眼眶瞬間泛紅。
黃沙百戰穿金甲!
不破王庭終不還!
那是何等悲壯豪邁的鐵血氣魄!
二十萬北境鐵騎埋骨荒原,風霜磨穿戰甲,為的不就是這最後一句誓言嗎?!
「好詩……天下無雙的絕世戰詩!」
蕭明宜小心翼翼地捧起墨跡未乾的詩稿,收入軟甲貼身處。
她抬起頭看向陸觀瀾,白皙的耳根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原本眼中的審視盡數化作了毫不掩飾的敬佩。
蕭明宜後退一步,按劍肅容,抱拳一拜:
「婚書我替你收好,誰也奪不走!」
「從今日起,你陸觀瀾便是我蕭明宜認定的人!」
「在京城地面上,誰敢動你一根指頭,我鎮北王府鐵騎第一個踏平他家大門!」
言罷,紅衣少女翻身跨上棗紅烈馬,利落地調轉馬頭,飛馳離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陸觀瀾收起桌上的玄鐵令牌,搖頭笑了笑:
「這姑娘性子直率,倒比那些偽君子順眼得多。」
話音未落。
長街拐角處,一陣馬鈴聲再度響起。
很快,兩輛通體描金、掛著禮部宮燈的華貴馬車,在數名帶刀侍衛的護衛下,穩穩停在沈記書坊門前。
一名身穿正五品禮部官袍的郎中快步下車,整理衣冠,跨進門檻躬身行禮:
「下官禮部郎中,參見護國文曲郎、陸待詔!」
禮部郎中滿臉堆笑,語氣極為恭敬:
「宮中瓊林夜宴即將開席,陛下特命下官備下車輦,迎請陸大人入宮赴宴!」
陸觀瀾轉頭看了眼天色。
暮色四合,皇城方向已然亮起通明燈火。
既然要在這大晟立足,今晚這瓊林宴,自然得去走一遭。
「走吧。」
陸觀瀾換上一襲特賜的從四品緋色官袍,撫平袖口,系上金魚袋,邁步跨出書坊大門。
……
此時此刻。
皇城,正陽門外。
夜風呼嘯,幾排巨大的銅鶴宮燈將宮道照得亮如白晝。
宮門台階下,數名朝廷官員身著朱紫朝服,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交談。
御史中丞陸正廷手拄一根紫檀拐杖,站在隊伍最前列。
他身上的血污官袍已經換下,換了一襲簇新的從三品大袍,但臉色依舊陰沉如鐵。
身側,陸承安臉頰敷了厚厚的**,卻依舊掩不住那高高腫起的五指紅印。
陸承安站在父親身後,眼神怨毒地盯著長街方向,咬牙切齒道:
「爹,那逆子當街撕毀文書,折了您的顏面,今晚絕不能輕饒了他!」
陸正廷握緊拐杖,冷哼一聲:
「慌什麼!」
「他縱然僥倖得了從四品的虛銜,在這朝堂規矩面前,也翻不了天!」
身旁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湊上前,正是國子監祭酒劉大人。
劉祭酒撫須冷笑:
「陸大人放心,老夫已與御史台幾位同僚通了氣。」
「大晟以孝治天下,天地君親師,綱常不可廢!」
「他一個剛入仕的毛頭小子,若是敢在宮門前失了禮數,老夫當場便能參他一本目無尊長、大不敬之罪!」
陸正廷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微微頷首:
「劉兄所言極是。」
「今日在城南是市井私地,如今到了這皇城腳下,百官矚目。」
「本官倒要看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敢不敢不向生父跪拜行禮!」
話音未落。
宮道盡頭,禮部的兩輛描金馬車緩緩駛來,最後停在正陽門石獅旁。
車簾掀開。
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邁步走下車轅。
原本的青衫換成了鮮艷奪目的緋色官袍,腰間金魚袋隨著步履輕輕晃動,在宮燈映照下熠熠生輝。
少年神色從容,目不斜視,徑直朝著宮門台階邁步而來。
石階兩側,陸正廷與劉祭酒等人對視一眼,眼中齊齊泛起冷笑。
陸正廷突然上前半步,橫在台階正中央,將手中的紫檀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咚!」
拐杖聲刺耳。
陸正廷板起面孔,端出生父的無上威嚴,厲聲呵斥道:
「逆子,見為父在此,還不速速上前跪拜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