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陸中丞,還不給本官讓路!
宮燈高懸,夜風微涼。
原本正準備入宮赴宴的數十名朝廷大臣,紛紛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漢白玉石階上,陸正廷手握紫檀拐杖,板著一張老臉,擋在正中央。
在他身側,站著國子監祭酒劉守仁,以及四五名御史台的言官。
陸承安縮在陸正廷身後,臉上塗著厚粉,一雙眼睛透著掩不住的怨毒與快意。
他盯著台階下的陸觀瀾,臉上閃過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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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在城南破街,那是市井之地,這小子敢撒野。
可這裡是皇城正陽門!
周圍全是朝廷朱紫大員,數十雙眼睛盯著。
大晟以孝治天下,但凡陸觀瀾敢在宮門前對生父不敬,旁邊的御史言官當場就能參他一個忤逆不孝、蔑視人倫的重罪!
到時候,別說從四品的官帽保不住,還得當場扒了官服下大獄!
陸觀瀾停下腳步,立在石階三步之外。
他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懸赤金魚袋,身姿挺拔如松。
看著擋路的陸正廷,陸觀瀾眼皮微抬,神色淡漠:
「跪拜見禮?」
「陸中丞在跟誰說話?」
陸正廷眉頭一擰,拐杖再次往青石板上用力一頓:
「自然是跟你說!」
陸正廷昂起下巴,擺出十足的官架子與父威,沉聲喝道:
「觀瀾!白日在城南,你年輕氣盛,口出狂言,為父不與你一般見識!」
「如今你蒙受聖恩,入了朝堂,更當恪守人倫綱常!」
「為父身為你的生身之父,又居御史中丞之位,你見了為父,既不執子侄禮,亦不行下官禮,莫非讀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番話聲音洪亮,故意傳遍整個宮門廣場。
一旁的國子監祭酒劉守仁立刻捻須上前,幫腔作勢:
「陸大人所言極是!」
劉守仁斜睨著陸觀瀾,一臉道貌岸然地訓斥道:
「老夫掌管國子監,教化天下學子,最重一個『孝』字!」
「《孝經》有雲,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
「陸觀瀾,你縱有幾分才學,若連生父都不敬,何以為人臣?何以立朝堂?」
「還不速速向陸中丞跪地認錯,退居你父親身後入宮!」
幾名御史言官也紛紛踏前一步,冷聲附和:
「不錯!宮門重地,豈容子欺父、卑犯尊!」
「陸待詔,莫要自誤前程,快快向令尊行禮!」
陸承安躲在父親背後,得意地揚起嘴角,低聲譏諷:
「大哥,聽見諸位大人的話了嗎?」
「還不趕緊跪下給爹磕頭?只要你磕三個響頭,爹大人有大量,興許還能讓你跟在馬屁股後頭進宮呢!」
四周看熱鬧的官員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陸正廷真是老奸巨猾,知道硬來不行,直接拿孝道大帽子壓人了!」
「可不是嘛,大晟律法森嚴,不孝之名一旦坐實,便是文曲星下凡也得被言官噴死!」
「這下陸待詔難辦了,若是跪了,白日立起的威風全成了笑話;若是不跪,這幫言官明早的彈劾奏章能堆滿御案!」
聽著四周的私語,陸正廷眼底閃過一絲自得。
薑還是老的辣!
跟老夫斗?
老夫在官場摸爬滾打二十年,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你這個毛頭小子!
陸正廷背負雙手,冷冷看著陸觀瀾:
「觀瀾,眾目睽睽之下,為父給你這個機會,跪吧!」
夜風拂過陸觀瀾的緋色袍角。
面對數名朝臣的聯手逼壓,陸觀瀾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嗤笑出聲。
「呵。」
笑聲清冷,滿是嘲弄。
劉守仁臉色一沉:「陸觀瀾,聖人門前,你笑什麼?!」
陸觀瀾抬起眼眸,目光如看跳樑小丑一般掃過劉守仁,最後落在陸正廷臉上:
「我笑劉祭酒一把年紀,眼神不好,耳朵也聾。」
「更笑陸中丞得了失心瘋,在皇宮門前亂認祖宗、胡攀親戚!」
什麼?!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陸正廷臉色劇變,怒喝道:「逆子!你胡唚什麼?!」
陸觀瀾上前一步,聲音清朗如鍾,響徹正陽門外:
「陸中丞,五日前在陸家祠堂,你親筆寫下《斷親絕戶文書》,蓋了你陸正廷的私印,按了鮮紅的手印!」
「文書之上寫得明明白白:逐出宗族,劃除族譜,生不入陸門,死不入陸墳,自此恩斷義絕,兩不相干!」
「怎麼,陸中丞這麼快就全忘了?!」
四周的官員們頓時響起一片鬨笑聲。
對啊!
上午在金鑾殿上,陛下連玄鷹衛密折都甩出來了,滿朝誰不知道陸正廷已經和長子斷絕了父子關係?
陸正廷老臉一紅,強詞奪理道:
「那……那不過是一紙家書!父子天性,血脈相連,豈是一張紙能斷得掉的?!」
「血脈相連?」
陸觀瀾眼神陡然轉冷,字字如刀:
「劉祭酒,你既掌管國子監,本官倒要問問你!」
「宗法除名、絕戶斷親之人,在律法上已是陌路!」
「陸正廷為了貪圖陛下賜予本官的聖眷與賞賜,當街強認朝廷命官為子,逼迫御前近臣向其下跪——」
「這究竟是他陸正廷欺君罔上,還是你劉祭酒結黨營私、幫著同僚強攀官親?!」
轟!
一頂「欺君罔上」、「結黨營私」的大帽子,被陸觀瀾反手扣了回去!
劉守仁嚇得臉色刷地一白,連退兩步,慌忙擺手:
「你……你休要血口噴人!老夫只是就事論事,何曾結黨營私?!」
他不過是受陸正廷所託,過來幫著敲打一下這年輕後生。
哪曾想這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三言兩語就把事情上升到了欺君與黨爭的高度!
那幾名原本想跟著進言的御史台言官,更是嚇得瞬間閉緊了嘴巴,腳步悄悄往後縮。
開玩笑,陛下上午才剛因為斷親的事痛斥了陸正廷,他們這會兒要是敢拿孝道去壓陸觀瀾,豈不是等於當眾打陛下的臉?
陸正廷見同僚們全被鎮住,一張老臉漲成了紫茄子色。
孝道這根大棒被陸觀瀾當眾折斷,他騎虎難下,索性一咬牙,拿出了官場品級:
「好!好你個牙尖嘴利的陸觀瀾!」
「既然你不認父子人倫,那本官今日便與你講講朝廷官制!」
陸正廷挺起胸膛,指著自己身上的官袍,厲聲喝道:
「本官乃朝廷欽命從三品御史中丞,執掌風憲,糾察百官!」
「劉大人乃正四品國子監祭酒!」
「而你,不過是一個剛剛受封的從四品待詔!」
「按大晟朝堂規制,下官遇上官於宮門,當主動退避道旁,躬身行禮,待上官先行入宮後方可跟進!」
陸正廷眼神猙獰,凝視著陸觀瀾:
「怎麼,你不認生父,難道連朝廷的品級尊卑也不認了嗎?!」
「見了本官與劉祭酒,還不速速躬身行禮,退到台階下頭去!」
陸承安見狀,再次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叫囂道:
「聽見沒有!我爹是從三品大員,比你高出一整個品級!」
「官大一級壓死人!就算不提父子,你也得乖乖給我爹彎腰行禮,滾到路邊站著!」
周圍的官員們紛紛屏住呼吸,看向陸觀瀾。
孝道能用斷親文書擋回去,可官場品級卻是實打實的鐵律。
從三品對從四品,正好大了一級。
按禮部規矩,陸觀瀾確實得向陸正廷低頭讓路!
然而。
陸觀瀾聽完,非但沒有退讓半步,反而伸出右手,托起了腰間那枚赤金打造的魚袋。
宮燈映照之下,金魚袋上的皇家雲龍紋路熠熠生輝。
陸觀瀾邁步踏上一級石階,逼近陸正廷,譏誚道:
「跟我講朝廷官制?」
「陸中丞,你之前在太和殿趴在地上流冷汗的時候,是不是把腦子也流幹了?」
陸正廷怒道:「你什麼意思?!」
陸觀瀾手托金魚袋,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
「今日在太和殿上,陛下金口玉言,欽封本官為御前待詔·護國文曲郎!」
「賜穿緋袍,佩赤金魚袋,特許——見官大三級!」
轟!
最後五個字一出,猶如一記悶雷在眾人耳邊響起!
見官大三級!
陸正廷臉上的獰笑頓時僵住。
劉守仁更是傻了眼,捻須的手指僵在半空。
陸觀瀾再踏一步,直接站到了與陸正廷平齊的石階之上,眼神冷厲如電:
「本官官居從四品,奉旨見官大三級,視同正三品六部尚書之尊!」
「你陸正廷,區區一個從三品中丞!」
「你劉守仁,不過一個正四品祭酒!」
「按大晟朝制,下官見上官當如何?!」
陸觀瀾一甩緋袍廣袖,聲如洪鐘,當場反問:
「你們兩個見了本官,非但不主動退避行禮,反倒拄著拐杖橫在宮門正中咆哮攔路!」
「陸正廷,你想藐視聖旨、欺辱天子近臣不成?!」
靜!
正陽門外,一片寂靜!
所有看熱鬧的大臣全都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台階上那個氣勢逼人的緋袍少年。
緊接著,不遠處的兵部尚書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戶部尚書也撫須大笑,高聲贊道:
「說得好!陛下金口玉言賜下的『見官大三級』,老夫在殿上聽得真真切切!」
「從四品大三級,便是正三品尚書見了也得平禮相待!」
「陸中丞,劉祭酒,你們兩個從三品、正四品的官員,見了上官還不趕緊行禮讓路?莫非真想抗旨不成!」
「哈哈哈,拿官制壓人,結果壓到自己頭上了!」
「堂堂御史中丞,連品級高低都算不明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四周百官的低笑聲與議論聲此起彼伏。
陸正廷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整張老臉紅得發黑,握著拐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當時在太和殿上,他滿腦子都是被拆穿的恐懼,根本沒注意旨意里那句「見官大三級」!
本想拿官威逼這逆子當眾彎腰,結果反倒把自己送上了門,讓對方名正言順地踩在腳底下!
「你……你……」
陸正廷嘴唇哆嗦著,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拉不下這張老臉給親兒子行禮讓路。
就在他僵立不動的瞬間。
「踏、踏、踏!」
一陣整齊劃一的甲葉碰撞聲自宮門內傳來。
侍女青竹一身玄色勁裝,手按腰間短刀,帶著八名大內禁衛大步走出宮門。
青竹立在石階最高處,冷冷掃了陸正廷與劉守仁一眼,厲聲喝道:
「宮門重地,何人在此喧譁攔路?!」
劉守仁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道:「青竹姑娘,下官等人並未喧譁,只是在與陸待詔敘話……」
「敘話?」
青竹冷笑一聲,手腕一抖,腰間短刀「鏗」地彈出一寸寒芒:
「陛下有旨!護國文曲郎陸先生乃今晚瓊林夜宴主賓,入宮免一切繁文縟節!」
「誰敢在宮門前擺官架子阻攔陸先生入席,一律按抗旨不尊論處,當場扒去官服,交玄鷹衛鎖拿問罪!」
說完,青竹眼神如冰,直勾勾盯著擋在路中間的陸正廷:
「陸中丞,天已經黑透了。」
「白日陛下的話,您老莫不是忘了?」
「陸先生若是晚進宮一步,您頭頂這頂烏紗帽,我現在就替您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