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瓊林宴上疑我代筆?
青竹話音落下,正陽門外一片寂靜。
國子監祭酒劉守仁臉色刷地一白,哪還敢陪著陸正廷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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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退到漢白玉石階邊緣,衝著陸觀瀾彎腰拱手:
「陸待詔恕罪!是下官老糊塗了,陸待詔請,快快請進!」
那幾名御史台言官也如蒙大赦,齊刷刷退向兩側,低頭讓開御道:
「見過陸待詔!陸待詔先行!」
轉眼之間,寬闊的石階正中央,只剩下陸正廷與陸承安父子二人。
四周數十名朝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陸正廷身上。
青竹手按刀柄,往前逼近一步,冷聲道:
「陸中丞,還不讓路?」
陸正廷身子一顫。
前頭是帶刀的皇家禁衛,對面是神色冷淡的陸觀瀾。
今日若是不讓,頭頂這頂從三品的烏紗帽當場不保!
若讓了,便是當著滿朝同僚的面,給這個逐出家門的棄子低頭讓道!
陸正廷咬緊後槽牙,牙齦很快滲出血絲。
屈辱感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脊樑一點點壓彎。
終於,在百官戲謔的注視下,陸正廷抓緊紫檀拐杖,一把拽過身後的陸承安,灰溜溜地退到了石階右側的陰影里。
他垂下腦袋,僵硬地拱起雙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陸待詔……請!」
「爹!」
陸承安眼眶發紅,屈辱得渾身發抖,卻被陸正廷一把按住後頸,不得不跟著一起彎下腰去。
陸觀瀾神色平靜,連衣袖都未揮一下。
他邁開步子,沿著石階正中央的御道拾級而上。
經過陸正廷身側時,陸觀瀾腳步微頓。
他側過頭,垂眸看著彎腰低頭的父子二人,淡淡開口:
「陸中丞,這腰彎得還不夠低。」
「御史台執掌禮法,下官見上官的規矩,回府之後不妨讓陸承安抄上一千遍。」
「免得日後出門,再丟了御史中丞府的臉面。」
說完,陸觀瀾不再停留,昂首闊步踏入正陽門。
「呼……呼……」
陸正廷的胸口起伏不定,喉頭一陣腥甜翻湧,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遠處的兵部尚書與戶部尚書撫須大笑,邁步走上台階。
路過陸正廷身邊時,兵部尚書搖了搖頭,嘖嘖嘆道:
「陸大人,人家陸待詔的氣度,可比你這當爹的大多了!」
百官鬨笑著魚貫入宮。
陸承安抬起頭,盯著陸觀瀾遠去的背影,雙目赤紅,湊到陸正廷耳邊怨毒低語:
「爹!他在宮門前這般羞辱咱們,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守仁也走上前來,臉色陰沉如水:
「陸兄放心,這小子猖狂至極,待會兒進了瓊林宴,老夫自有辦法讓他身敗名裂!」
……
穿過重重宮闕,前方的麟德殿已是燈火輝煌。
絲竹管弦之聲隨風飄蕩。
大殿之內擺開了百張紫檀矮案,珍饈美味、瓊漿玉液如流水般呈上。
陸觀瀾在青竹的引路下踏入大殿。
「陸待詔來了!」
早已候在殿內的翰林院掌院大學士周清淵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禮:
「老朽見過陸先生!白日太和殿三篇佳作,老朽回味至今,仍覺餘音繞樑啊!」
禮部尚書、戶部尚書等一眾重臣也紛紛起身相迎,熱情地將陸觀瀾引到了文官序列最前排的首席位置。
那位置,平日裡只有內閣大學士與六部尚書才有資格落座。
而隨後進殿的陸正廷與劉守仁,卻只能黑著臉走到大殿中後排的角落坐下。
至於沒有半點官身的陸承安,更是只能作為官員家眷,縮在殿門邊吹冷風的末席。
看著高坐前排、被滿朝重臣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陸觀瀾,陸正廷手裡的酒杯捏得咯吱作響。
席間,劉守仁端起酒盞湊到陸正廷身旁,壓低聲音道:
「陸兄,白日太和殿那三篇文章,全是從陛下的錦盒裡取出來的。」
「滿朝上下,可沒一個人親眼見過這小子當場提筆!」
陸正廷心頭一動,轉頭看向劉守仁:「劉兄此言何意?」
劉守仁冷笑一聲,眼中滿是算計:
「他在你陸府待了整整十八年,肚子裡有幾滴墨水,你還不清楚?」
「一個前十八年連首像樣詩都寫不出來的棄子,怎可能一夜之間成了全才文聖?」
「依老夫看,沈記書坊本是前朝傳下來的老書鋪,他定是在舊書堆里翻出了某位亡故大儒的孤本遺稿,拿出來冒名頂替!」
陸正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呼吸變得急促。
對啊!
陸觀瀾自幼在府中受冷落,從未請過名師指點,哪來的這等通天學問?
定是翻出了前人遺稿,拿來欺世盜名!
「好!劉兄高見!」
陸正廷盯著前排那道緋色身影,眼底湧起猙獰的笑意:
「待會兒酒過三巡,便由劉兄出面,請陛下現場命題考校於他!」
「沒了提前準備的舊稿,老夫倒要看看,他這個冒牌貨如何在御前原形畢露!」
話音剛落。
殿外響起內侍悠長的高呼聲:
「陛下駕到——」
殿內百官齊刷刷起身行禮。
蕭照雪換了一襲明黃色常服宮裝,青絲挽著九鳳朝陽簪,步履從容地走上帝台。
她在主位落座,目光越過人群,在首席的陸觀瀾身上停了一瞬。
四目相對,女帝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平身,開宴。」
絲竹再起,觥籌交錯。
酒過三巡,殿內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角落裡的劉守仁與陸正廷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守仁放下酒樽,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到大殿正中央,躬身朗聲道:
「陛下,臣有一事啟奏!」
殿內的絲竹聲悄然停下。
蕭照雪放下手中的白玉杯,神色平淡:「講。」
劉守仁挺直腰板,高聲道:
「今日太和殿三戰全勝,揚我大晟國威,臣本不該掃興。」
「然臣執掌國子監,肩負天下文風清正之責,有些話不得不言!」
「白日那三篇詩賦史論,皆是提前寫就的存稿,並非當堂揮毫。」
劉守仁轉過身,抬手指向首席上的陸觀瀾,語氣咄咄逼人:
「京城內外誰人不知,陸待詔此前十八年寸功未立,甚至連童生試都未曾考過!」
「如今坊間多有傳聞,說陸待詔是在城南舊書坊中,僥倖尋得了前朝某位亡故大儒的遺稿,這才藉機冒名頂替,欺瞞聖聽!」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什麼?前朝大儒的遺稿?」
「這……仔細想想,倒也不是全無可能啊,十八歲哪有這般老辣的文風?」
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員紛紛交頭接耳,看向陸觀瀾的眼神多了幾分懷疑。
周清淵氣得鬍鬚亂顫,拍案而起:
「劉守仁!你簡直血口噴人!陸先生之才,老夫豈會看錯?!」
劉守仁不慌不忙,拱手笑道:
「周大學士何必動怒?真金不怕火煉!」
「今晚既是瓊林夜宴,滿朝文武皆在,何不請陸待詔當著陛下的面,現場賦詩一首?」
「若能寫出配得上文聖之名的佳作,謠言自破;可若是寫不出……」
劉守仁冷笑一聲:「那便是欺君罔上,當剝去官袍,交刑部治罪!」
話音剛落,後排的陸正廷也立刻站起身來,一臉大義凜然地拱手:
「陛下,劉祭酒所言不無道理。」
「知子莫若父,觀瀾自幼在府中確實疏於學業,從未作過半首整詩。」
「臣雖與他斷了親緣,卻也不忍見他走上欺君的歧途,當堂考校一番,也可還朝廷一個清白!」
末席的陸承安更是攥緊了拳頭,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獰笑。
沒有了舊稿,陸觀瀾今天必死無疑!
帝台之上,蕭照雪冷冷看著殿中一唱一和的兩人,眼底寒霜漸起。
那三篇作品,全是她親眼看著陸觀瀾在書坊里提筆寫就的,墨跡都是青竹親手磨的!
這群蠢貨,竟敢質疑他是抄襲遺稿?
蕭照雪剛欲開口斥責,首席上的陸觀瀾卻已經端著酒壺站了起來。
陸觀瀾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我還道你們兩個在宮門外彎了腰,能長點記性。」
「沒想到進殿喝了兩杯馬尿,腦子又開始犯渾了。」
劉守仁臉色一沉,厲聲道:「陸觀瀾!老夫是為了驗證你的真才實學,你莫不是心虛不敢接?!」
「心虛?」
陸觀瀾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壺,神色淡然:
「寫首詩不過舉手之勞。」
「只是憑白無故給你們這群蠢貨解惑,本官豈不是很虧?」
「劉祭酒既然一口咬定本官欺君,不妨立個彩頭。」
劉守仁冷哼道:「你想賭什麼?」
陸觀瀾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道:
「本官若當堂寫出傳世之作,你劉守仁自請罰俸一年。」
「再端著酒壺跪在本官案前,親自給本官斟滿三杯酒,磕頭賠罪。」
「劉祭酒,敢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