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得加錢!
夜風拂過漢白玉長廊。
宮燈搖曳,將兩道身影拉得修長。
穿過兩道垂花宮門,青竹領著陸觀瀾停在御書房東側的暖閣前。
「到了,進去吧。」
青竹抱刀立在門邊,下巴微揚,斜睨著陸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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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底藏著幾分看熱鬧的促狹。
前兩日在城南那間破書坊里,這傢伙不僅對陛下呼來喝去,還敢收她五兩銀子的磨墨茶水錢。
甚至收完銀子就翻臉下逐客令。
如今知曉了「蕭姑娘」便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大晟女帝,看這狂徒進門後,還不嚇得雙腿發軟、跪地磕頭求饒!
可陸觀瀾神色如常,理了理身上的緋色官袍,就邁步跨入暖閣。
殿內炭火溫熱,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一縷清幽的龍涎香在空氣中浮動。
珠簾後,蕭照雪已卸去了沉重的九鳳朝陽金簪。
她換回了一襲素雅的鵝黃宮裝常服,烏黑長髮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
少了幾分金鑾殿上的威嚴凌厲,多了幾分當日在書坊時的清冷出塵。
聽到腳步聲,蕭照雪執起紫砂茶壺,倒了一盞熱氣騰騰的醒酒茶,推到桌案對面。
陸觀瀾走上前,拱手一揖:
「微臣陸觀瀾,參見陛下。」
禮數周全,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惶恐。
話音未落,不等蕭照雪開口賜座,陸觀瀾便順勢撩起袍擺,在對面的繡墩上坦然坐了下來。
他端起桌上的醒酒茶,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好茶,比我書坊里那二兩銀子一斤的粗茶強多了。」
跟進來準備看笑話的青竹頓時瞪圓了杏眼。
她手按刀柄,氣呼呼地走上前:
「喂!陸觀瀾,陛下還沒賜座,誰准你自個兒坐下的?!」
「還有,你既知道了陛下的真龍身份,怎的一點都不害怕?!」
「前兩日在書坊里,你指使本姑娘磨墨,還敢對陛下出言不遜,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不敬之罪!」
陸觀瀾放下茶盞,抬眼瞥了青竹一下,嘴角微勾:
「青竹姑娘此言差矣。」
「當日陛下穿素服、乘烏木車,分明是微服出巡,不想讓人認出身份。」
「我若當街跪下高呼萬歲,引來全城百姓圍觀,豈不是壞了陛下的大事?」
「我那是體恤聖心,配合陛下演戲,何罪之有?」
青竹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小臉漲得通紅:
「你……你強詞奪理!那時候你分明還不知道陛下的身份!」
主位之上,蕭照雪端著茶盞,清冷的鳳眸定定看著陸觀瀾,唇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照你所言,你早就看穿朕的身份了?」
「第一回確實沒看出來。」
陸觀瀾靠著繡墩,神色坦然道:
「不過第二回陛下登門,隨手扔出二十兩赤金和宮中專供的金葉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開口閉口問的又是北朔軍威、大晟國運與邊防財稅。」
「普天之下,除了當朝天子,哪家富商千金會操這份閒心?」
蕭照雪眉梢微挑,輕笑一聲:
「既猜到了是朕,你還敢張口討要五百兩銀票的潤筆費?」
「天子買文章,那也是買賣。」
陸觀瀾神情理所當然,淡淡道:
「在微臣眼裡,管是當朝天子還是蕭姑娘,只要給錢痛快、從不賴帳,那就是頂好的大東家。」
「東家出錢,掌柜出力,天經地義。」
青竹聽得目瞪口呆。
她見過滿朝文武在陛下面前戰戰兢兢的模樣,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敲詐皇帝」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蕭照雪也是忍俊不禁,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面對滿朝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卻蠅營狗苟的臣子,她總覺得厭煩。
唯獨面對眼前這個滿口銀錢的少年,她心底卻覺得無比輕鬆坦蕩。
蕭照雪放下茶盞,神色漸漸收斂,恢復了幾分帝王的沉凝:
「今日在太和殿上,朕中途打斷周清淵,未讓他當堂念出《大齊論》下半卷的治國三策,你可知朕的用意?」
陸觀瀾點頭道:
「國之利器,不可輕易示人。」
「北朔使臣尚在大殿,滿朝文武人心各異。」
「若是當眾念出那三條實策,不僅會讓北朔提前防範,更會驚動朝中那些兼併田畝、截留稅賦的世家勛貴。」
「陛下當堂截停,是怕打草驚蛇。」
蕭照雪眼中閃過一抹讚許。
跟聰明人說話,果然省力。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宮闕夜色,輕嘆一聲:
「你那三策,字字切中大晟死穴。」
「先帝晚年寬仁,致豪強世家大肆兼併土地,隱匿人口。」
「單說兩淮鹽稅,每年產銀不下五百萬兩,可經過各級官吏與世家層層扒皮,真正能入戶部國庫的,不足一百五十萬兩。」
蕭照雪轉過身,鳳眸直視陸觀瀾:
「今日朕封你為從四品御前待詔,本想明日便下旨,調你入戶部任侍郎,親自主持清丈田畝與整頓榷場之事。」
「只是周清淵等幾位內閣老臣,散朝後皆勸朕暫緩。」
「陸觀瀾,若是朕明日力排眾議,強推你入戶部執掌新政,你敢不敢接?」
暖閣內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銀炭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陸觀瀾看著女帝威嚴的眉眼,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捻了捻。
蕭照雪一怔,秀眉微蹙:「何意?」
「陛下,方才在麟德殿上吟詩打臉劉守仁,那是微臣赴宴的本分。」
陸觀瀾一本正經地開口:
「可現在宴席散了,私下替東家剖析朝局、謀劃內庫進項,這屬於額外加班。」
「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得加錢。」
「咔嚓!」
青竹手裡的刀鞘差點捏碎,氣得跳腳道:
「陸觀瀾!你瘋了吧!陛下白日才賞了你一千兩黃金、百匹蜀錦,你還敢伸手要錢?!」
蕭照雪也是氣笑了。
她堂堂一國之君,主動許他戶部侍郎的實權高位,這傢伙居然管她要諮詢費!
但轉念一想,蕭照雪眼底卻掠過一絲明悟。
自古功高震主,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若是表現得太過急功近利、貪戀權柄,哪怕是她這個天子,心底也難免會生出幾分忌憚。
可他偏偏擺出一副「我只認錢」的市井做派,瞬間便將君臣之間最敏感的猜忌化為了烏有。
「好,朕給你加錢。」
蕭照雪二話不說,從袖中取出一張大內內庫專用的五百兩金票,輕輕拍在桌案上。
「現在,朕可以聽真話了?」
陸觀瀾笑眯眯地探身拿起金票,吹了吹上面的墨印,穩穩塞進懷裡。
收好金票的瞬間,少年臉上的嬉笑散去,眼神變得冷冽如刀:
「真話就是——周大學士攔得對,微臣現在絕不能進戶部。」
蕭照雪眉頭一挑:「為何?你怕了那些世家官員?」
「怕倒不至於,只是沒必要替陛下當這個活靶子。」
陸觀瀾端起茶盞,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大晟立國兩百年,有一條鐵律:非進士不入內閣,非科甲不掌六部。」
「微臣眼下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僅憑陛下特旨受封待詔,在滿朝科舉出身的官員眼裡,不過是個靠寫詩弄賦討好聖上的幸進小人。」
「就像今晚的劉守仁與陸正廷,隨便編個『抄襲遺稿』的由頭,就能聯合言官發難。」
陸觀瀾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此時陛下若強行塞我進戶部動他們的錢袋子,滿朝文官必定抱團死諫、罷朝抗議。」
「到那時,政令出不了皇城,陛下還得背上任人唯親、亂祖宗之法的罵名。」
蕭照雪心頭微震,背脊生出一絲寒意。
這正是她心底最深處的顧慮!
「那依你之見,這死局該如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