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單開一族,自己當老祖宗!
禮部尚書李延陵那洪亮的聲音,久久迴蕩在貢院門前的長街之上。
兩千多名備考士子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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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紫金戶帖!
國子監恩監生!
自立門戶,單開一族,自己當老祖宗!
更有內閣周清淵、禮部李延陵、兵部裴崇禮三位正二品大員聯名作保!
這是何等天大的恩寵?!
大晟立國兩百年,除了開國勛貴的後裔,何曾有人在十八歲的年紀,享受到這般直達天聽的曠世殊榮?!
李延陵小心翼翼地合上紫金雲龍匣,轉過身來,那張平日裡威嚴古板的老臉上,此刻堆滿了溫和的笑意:
「陸宗長,陛下特旨,賜封國子監恩監生之銜,准你直接錄入京畿秋闈正冊。」
「從這一刻起,你便是京城陸氏的開山始祖。」
「大晟律例中所有針對尋常士子的宗族保結,於你而言,形同虛設!」
陸觀瀾神色淡然,雙手接過那份明黃雲錦金卷,向著皇宮方向微微一拱手:
「臣陸觀瀾,謝主隆恩。」
台階下,吐了一大口鮮血的陸正廷,在兩名家丁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那張老臉泛著死灰色,胸前雪白的仙鶴補子上,鮮血觸目驚心。
陸正廷死死抓住手中的拐杖,臉上陰晴不定。
奇恥大辱!
他今日特意換上從三品緋色官袍,帶著空白保結前來,本想當著全城讀書人的面,將這個逆子的傲骨碾在泥地里,逼他跪著把沈氏的家產和書鋪雙手奉上。
可如今呢?
女帝蕭照雪直接降下聖旨,不僅賜了朱雀大街的宅邸,還准許他自立一族!
他手裡那張用來拿捏兒子的族譜保結,在皇家紫金戶帖面前,真成了擦鞋都嫌髒的爛紙!
「不……這不合禮制!」
陸正廷喘著粗氣,渾身顫抖,眼中滿是不甘與瘋狂。
他拄著拐杖上前兩步,顧不得嘴角殘留的血漬,仰頭對著石階上的李延陵大聲抗辯:
「李尚書!陛下恩准他單開一族,固然是天恩浩蕩!」
「可大晟以孝治天下,天地君親師,綱常人倫乃是立國之本!」
陸正廷指著陸觀瀾,言辭悲憤,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縱然他自立門戶,可生身之父,骨肉至親,豈是一張黃絹戶帖能割斷的?!」
「他身上淌著的是我陸正廷的骨血!」
「若是連親生父親都不認,何談忠君報國?何以取信天下讀書人?!」
「李尚書,今日他若不向老夫奉茶行禮,老夫便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要在御前參他一本大逆不道!參他有違聖人教化!」
拄著單拐的陸承安也跟著跳腳叫嚷:
「對!父親說得對!」
「聖旨能賜你考籍,難道還能洗掉你骨子裡的血脈不成?!」
「大哥,你今日若敢不認父親,你就是個不忠不孝的狂徒!」
四周的士子們面面相覷。
大晟朝堂重臣若是咬住孝道不放,言官確實能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李延陵眉頭微蹙,剛欲開口訓斥,站在上首的陸觀瀾卻率先動了。
陸觀瀾緩緩轉過身來。
青衫在秋風中輕拂,少年居於高階之上,眼神平靜如古井深潭,嘴角噙著一抹譏誚。
「陸中丞,你這話聽著,我都替你臊得慌。」
清朗的聲音穿透晨霧,字字清晰。
陸正廷臉色一沉:「逆子!你叫為父什麼?!」
「骨肉至親?生身之父?」
陸觀瀾拾級而下,停在離陸正廷五步之遙的石階上:
「先前在陸家祠堂,你手持家法木杖,聽信繼室讒言,罵我是不肖畜生的時候,你眼裡的骨肉血脈在何處?」
「你逼我畫押斷親,親口寫下『生不入陸門,死不入陸墳』之時,你的天地君親師又在何處?」
「前日我受封御前待詔,得了千兩黃金與御賜金匾,你帶著大批儀仗堵在沈記書坊門前,妄圖將御賜之物搶回陸家祠堂之時,你認的是血脈,還是金子?」
陸觀瀾目光如刀,逼視著陸正廷煞白的臉龐:
「昨夜順天府少尹王德髮帶人踹門砸店,偽造反詩欲置我於死地,崔萬山在門外坐等分銀子的時候,你在何處?」
「今晨你帶著空白保結堵在貢院門前,妄圖逼我下跪認錯、逼我交出生母產業之時,你圖的又是哪門子的父子天倫?!」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般接連打在陸正廷胸口。
陸正廷身子晃了晃,臉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
陸觀瀾嗤笑一聲,眼神透著冰涼:
「不過數日,你前倨後恭,翻臉比翻書還快。」
「見我落魄,便如棄敝履,巴不得我餓死在街頭;見我得勢,便舔著老臉抬出孝道,巴不得將我的名利全搶進你陸府的口袋。」
陸觀瀾拂了拂袖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數千名學子聽得清清楚楚:
「陸中丞,你今日站在這裡,究竟是想認親生兒子,還是想認我頭頂這頂從四品的官帽?亦或是想認我後院那兩萬兩白銀?!」
轟!
貢院門前的人群中,壓抑的竊竊私語聲終於爆發開來。
「原來還有這等隱情!」
「先將親生長子打得頭破血流逐出家門,見人家成了文聖、得了聖眷,又跑來認兒子?!」
「昨夜順天府少尹落馬,聽說就是受了陸家姻親的指使,真是不擇手段啊!」
「寵妾滅妻至此,貪婪虛偽至此,也好意思當朝堂御史?他也配講聖人教化?!」
那些原本對陸正廷身份心存敬畏的士子們,此刻看向陸家父子的眼神中,只剩下了鄙夷與唾棄。
讀書人最重風骨名節。
陸正廷這番又當又立的醜態,被陸觀瀾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噗——」
陸正廷胸口一陣劇痛,又是一口逆血湧入喉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憋得整張臉成了紫黑之色。
「你……你……」
陸正廷抬起手指指著陸觀瀾,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身旁的陸承安被周圍鄙夷的目光看得抬不起頭,拖著傷腿,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站在桌案後的考功司主事孫茂,此刻早就嚇得三魂出竅。
昨夜王德發被打入詔獄的慘狀還歷歷在目,如今見頂頭上司李尚書親自給陸觀瀾撐腰,他哪還敢有半點僥倖心理?
孫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朝著陸觀瀾連連叩頭:
「陸宗長饒命!大宗伯饒命!」
「下官狗眼不識泰山,方才只是依循舊例核驗,絕無刁難宗長之意啊!」
陸觀瀾看都未看地上的孫茂一眼,邁步走到主案前,敲了敲桌面:
「孫主事,方才不是說,辰時三刻考籍便要封箱嗎?」
「這京畿秋闈的考牌,你到底印,還是不印?」
「印!下官這就印!立刻就印!」
孫茂連滾帶爬地抓起桌案上的硃砂官印,手抖得不成樣子,慌忙翻開禮部正式的入闈黃冊。
李延陵背負雙手走上前來,眼神冷冷掃過孫茂:
「孫茂,本官在此親自監印。」
「若有一筆字跡模糊,有一處印泥不均,你頭頂那頂從六品烏紗帽,今日便摘下來給大理寺充數!」
「下官不敢!下官定當盡心!」
孫茂額頭冷汗直冒,屏住呼吸,蘸飽硃砂大印,按在黃冊之首。
隨後,他雙手托起一面由上等紫檀雕琢、鑲嵌赤金雲紋的特製考牌,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天字第一號考籍,京城陸氏宗長、護國文曲郎陸觀瀾!」
「考牌已齊,公文入庫!」
陸觀瀾伸手接過考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著清晰的編號與他的名字。
李延陵轉過身來,目光環視全場數千名舉子,威嚴開口:
「禮部公文在此,內閣印信在此!」
「陸觀瀾之考籍,乃陛下特旨欽定,朝廷規制完備,合乎祖宗法度!」
「自今日起,任何人若再敢拿宗族保結、戶籍瑣事生端構陷,一律按干擾科考重罪,當場革除功名,交由玄鷹衛拿辦問罪!」
這道威嚴的命令,徹底絕了某些世家官員想要在考籍上做文章的心思。
許硯舟站在一旁,看著陸觀瀾手中的金紋木牌,激動得雙拳緊攥:
「恭賀陸先生!考籍塵埃落定!」
石階下的寒門士子們也紛紛跟著振臂高呼:
「恭賀陸先生!」
「文道正宗,當入考場!」
在震天的歡呼聲中,陸正廷只覺得腦中天旋地轉,耳邊儘是嘲笑與諷刺。
陸承安扯了扯父親的衣袖,帶著哭腔道:
「爹……走吧,快走吧,丟死人了……」
陸正廷咬緊牙關,深深看了陸觀瀾一眼,眼底泛著怨毒的血絲。
「走!」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在家丁的攙扶下,灰溜溜地爬上馬車。
馬車調轉車頭,在滿街鄙夷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考籍落定,大局已定。
周清淵撫須走上前來,對著陸觀瀾溫和笑道:
「陸先生,朱雀大街的天賜大宅,老夫已遣禮部差役打掃乾淨,文契稍後便會送往沈記書坊。」
「後日清晨,貢院龍門大開,老夫在明遠樓上,等著看先生連中三元的第一篇錦繡文章!」
陸觀瀾將考牌收入袖中,對著兩位老臣微微一揖:
「有勞李尚書,有勞周老。」
「後日考場,定不負所望。」
陸觀瀾轉身,帶著許硯舟邁步走下石階。
兩旁的考生紛紛退避兩側,眼含敬畏,注視著這位剛剛單開一族的年輕權貴從容離去。
然而。
就在陸觀瀾即將走出貢院廣場的大門時。
擁擠的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清冷而不平的冷哼:
「等等!」
聲音不大,卻帶著醇厚的內勁,清晰地穿透了四周的喧囂。
歡呼聲微頓,不少人轉頭看去。
只見貢院東側的古槐樹下,站著五六名身穿青色書院襴衫的年輕士子。
這些士子與尋常散漫的考生不同,個個腰懸玉佩,神情倨傲,衣角處繡著代表京畿第一書院「崇文書院」的雲紋暗記。
為首一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俊朗,劍眉星目,負手立在樹蔭之下,眼神銳利如刀。
正是崇文書院院首、本屆秋闈公認的奪魁大熱門——顧行舟!
顧行舟在眾士子的注視下邁步而出,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陸觀瀾身上,朗聲開口:
「陛下賜下皇家紫金戶帖,內閣三位尚書大學士聯名作保,如今更是獨占這天字第一號考牌……」
顧行舟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意,聲音傳遍四方:
「陸待詔好大的排場,好盛的聖眷!」
「只是顧某想替在場這兩千多名寒窗苦讀十載的同窗問一句——」
顧行舟直視陸觀瀾的雙眼,語氣鋒利如刃:
「這今年京畿秋闈的解元魁首,莫非也如這天字第一號考籍一般,早就由宮中替陸待詔內定好了?!」
轟!
廣場上的氣氛驟然一滯。
四周原本歡呼的士子們面色微變,看向陸觀瀾的眼神中,悄然浮起一絲疑慮與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