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女帝震怒!
子夜,皇宮內苑。
御書房偏殿之內,燈燭高燃。
女帝蕭照雪一身素白常服,青絲微挽,正伏在御案前批閱江南鹽糧的急遞。
殿外廊道上,一陣急促而極有分寸的腳步聲傳來。
青竹推開殿門,手中捧著一隻密封的紫檀木匣,快步走到御案前:
「陛下,玄鷹衛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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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待詔動用了九龍暖玉佩的直奏之權,連夜送來一份加急密折與證物!」
蕭照雪放下手中的硃批狼毫,鳳眸微挑:
「這小子白日才在朱雀大街立了沈記書局,深夜又有何事遞摺子?」
青竹雙手呈上木匣:
「回陛下,是關於今年京畿秋闈的通天大案!」
「東市廣源錢莊私拓考籍底冊,當街販賣考棚座次,涉案金額高達數萬兩!」
蕭照雪眸光一凜,接過木匣。
匣蓋啟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四樣東西:
那本浸染了油漬與炭灰的黑皮卷書《京畿秋闈通關總帳》;
蓋著岫玉私印與鮮紅血手印的五千兩保中前十契書;
禮部排房典吏孫成親筆畫押的供詞;
以及陸觀瀾條理分明的密奏條陳!
蕭照雪展平密折,目光一行行掃過。
越往下看,殿內的溫度便越低。
當看到孫成供詞中「副主考戶部右侍郎王大人暗定地字三號試卷必入前十」這行字時,蕭照雪面色如覆寒霜。
「啪!」
蕭照雪將密折甩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一個廣源錢莊!」
「好一個戶部右侍郎!」
蕭照雪長身而起,鳳袍拂動,聲線冰冷刺骨:
「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是天下寒門布衣唯一能越過龍門的登天梯!」
「滿朝朱紫,朕倚為肱骨的堂堂從三品侍郎,竟然在考場前夕,把解元功名當作豬狗肉一般擺在黑市上論斤賣!」
青竹垂首立在案前,大氣都不敢出。
她伴隨女帝多年,極少見到這位年輕天子動這般雷霆真火。
蕭照雪踱步至殿中,目光落在那張蓋有「陸氏承安」的字據上,嘴角扯出一抹譏誚:
「陸正廷也是好手段。」
「白日裡在貢院門前擺出一副嚴父尊容,大談太祖宗法綱常,背地裡卻讓管家提走一萬兩黑金,次子更揣著五千兩去買榜!」
「若非陸觀瀾昨夜留了後手,扣住了錢莊帳本,明日這盆髒水扣在考場上,天下士子豈非要指著朕的脊梁骨罵昏庸?!」
青竹低聲請示:
「陛下,後日清晨便要開考,如今內鬼牽扯到副主考,這秋闈可要延期?」
「延期?絕無可能!」
蕭照雪斷然拂袖,眼神銳利至極:
「京畿兩千餘名士子早已雲集客棧,其中八成皆是變賣盤纏、苦熬數載的貧寒之士。」
「若因幾個蠹蟲延期,京城必起流言,兩千士子人心浮動,反倒中了宵小亂政之計!」
蕭照雪轉過身,冷聲下令:
「傳朕口諭,宣禮部尚書李延陵、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即刻換穿便服,自玄武門秘密入宮面聖!」
「諾!」青竹抱拳,領命疾步退下。
……
半個時辰後。
御書房內氣氛凝固如鐵。
禮部尚書李延陵、大理寺卿、左都御史三人垂手跪在御案前,看著地上散落的鐵帳與供狀,個個面如土色,後背冷汗浸濕了內襯。
李延陵以頭觸地,顫聲請罪:
「老臣治下不嚴,禮部典吏勾結奸商,險些鑄成大錯,請陛下治罪!」
左都御史更是臉色發灰。
那張一萬兩金票的存根上,清清楚楚蓋著御史中丞府管事陸福的私印。
都察院出了這等巨蠹,他這個主官難辭其咎。
蕭照雪高坐龍椅,注視著三位重臣,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沉重的帝王威壓:
「請罪的話,留待案子查結之後再說。」
「眼下距離貢院開龍門,只剩不到六個時辰。」
「朕只要兩件事。」
蕭照雪豎起一根玉指,寒聲道:
「其一,拔除內鬼,絕其後手。」
「玄鷹衛即刻持朕密旨,將戶部右侍郎王崇暫時圈禁於府中,卸去其當科副主考一切差事,由翰林院掌院周清淵頂替入簾!」
「孫茂、孫成即刻轉押大理寺大牢,由三法司會同嚴審,順著金票追拿潛逃的管事陸福,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李延陵與大理寺卿齊聲應諾:
「臣等遵旨!」
蕭照雪豎起第二根手指,鳳眸中泛起一抹決斷:
「其二,肅清科場,還天下士子公道。」
「他們不是花了數萬兩銀子,買下了地字區、玄字區的考棚座次麼?」
蕭照雪嘴角揚起一抹冷意:
「傳旨貢院提調所,今夜連夜封存原定排房底冊!」
「命內閣三位大學士親自坐鎮,將京畿兩千餘名考生的考號、考棚,按天、地、玄、黃四區全部重新打亂、抓鬮盲排!」
聞言,李延陵突然抬起頭,眼中泛起激賞的光芒:
「陛下聖明!」
「座次全數重排,原先泄露的底冊盡成廢紙!」
「那些花了銀兩買通考棚的人,進了場也找不到接頭之位,考官更無從對號照拂!」
蕭照雪冷哼一聲:
「不僅要打亂,還要加強三道彌封與硃筆謄錄之法。」
「凡答卷交接,由玄鷹衛緹騎持刀監督,凡有暗記、折角、墨污者,一律作廢黜落!」
蕭照雪目光如電,落在李延陵身上:
「至於那個花了五千兩買前十的陸承安——」
「涉案字據雖在,但他尚未踏入考場,行賄未遂,按律暫扣其考試副券,由禮部派員押送至貢院單設的『核驗棚』受試!」
「待案情查實,若確係其主謀,當場除名,終身禁考!」
李延陵躬身領命:
「老臣這便親自前往貢院調派重排,天明之前,必定將新考籍張榜公布!」
……
殘月西沉,夜色漸深。
朱雀大街,御史中丞府。
正堂之內,陸正廷枯坐在太師椅上,面容蒼老了數倍。
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冰涼。
堂下站著幾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陸府親隨,個個面色慘白,戰戰兢兢。
「打探到了麼?!」
陸正廷啞聲開口,嗓音如同砂紙摩擦:
「王侍郎府上可有回音?都察院的陳御史怎麼說?!」
一名管事噗通跪倒在地,顫聲道:
「回……回老爺,王侍郎府大門緊閉,半個時辰前,兩隊玄鷹衛已經把侍郎府圍得水泄不通,連採買的下人都不准出入!」
「都察院陳大人的門房把咱們送過去的銀票扔了出來,還帶了句話……」
陸正廷心頭一緊:「什麼話?!」
「陳大人說……案卷直達天聽,陛下雷霆震怒,請中丞大人好自為之,休要再連累同僚!」
噗通!
陸正廷脫力般靠倒在椅背上,眼神渙散。
直達天聽!
玄鷹衛封門!
王侍郎自顧不暇,都察院昔日好友避之不及!
內堂帷幕後,崔氏披頭散髮地沖了出來,抓住陸正廷的衣領尖聲哭嚎:
「陸正廷!承安被關在禮部大牢里,腿上還帶著傷啊!」
「你不是風憲重臣嗎?你不是堂堂從三品嗎?你快去救他啊!」
「救?拿什麼救?!」
陸正廷一把揮開崔氏的手,老淚縱橫,嘶聲怒吼:
「人贓俱獲!五千兩官銀的字據落在他手裡,陸福那條老狗又卷了銀子跑路!」
「老夫如今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拿什麼去救那個逆子?!」
崔氏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陸正廷看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慘笑連連:
「陸觀瀾……好一個陸觀瀾啊……」
「不靠陸家,自開一族;不出三日,斷我臂膀,碎我門楣!」
「我陸正廷自詡算計一生,到頭來,竟被自己逐出家門的棄子算計得粉身碎骨!!」
……
破曉時分,晨曦驅散薄霧。
皇城東側,禮部貢院門前的廣場上,人聲鼎沸。
兩千餘名身穿長衫、提著考籃的舉子早早聚齊,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在即的緊張氣氛。
就在此時,貢院兩扇巨大的朱紅轅門轟然敞開。
數十名身穿青綠差服的禮部主事,在數十名帶刀差役的護衛下,快步走出轅門,將數張長達丈余的明黃告示穩穩貼在照壁之上!
銅鑼聲噹噹敲響,傳遍整條大街:
「貢院布告!天下士子聽真——!」
無數舉子蜂擁上前,伸長脖子張望。
榜文之上,蓋著禮部大印與內閣硃批,赫然寫著數條驚天法令:
「……近查有不法劣紳勾結小吏,偽造虛錄,私售考位,罪在不赦!」
「奉天承運,皇帝特旨:」
「其一,原定排房底冊作廢,兩千士子考棚座次全數重排,當場抓鬮分舍!」
「其二,副主考王崇因涉案迴避,欽命翰林院掌院大學士周清淵接任當科副主考!」
「其三,所有試卷交接由差役與內侍共同驗封,三道彌封無誤方可批閱,凡有暗記者除名嚴懲!」
「其四,退還錢莊所扣不法銀兩,本屆秋闈照常開考,至公至平,以昭天理!」
短短數條詔令宣讀完畢,廣場上寂靜了一瞬。
下一刻。
山呼海嘯般的狂喜喝彩聲,猛然爆發開來!
「重新排房!座次作廢!」
「換了周大學士主考!至公至平啊!」
「陛下聖明!朝廷聖明!!」
無數原本憂心忡忡的寒門學子熱淚盈眶,振臂高呼,對這來之不易的公平考場激動不已。
而在人群前方,崇文書院院首顧行舟駐足在告示前,看著周清淵的名字,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腳步聲自長街盡頭傳來。
顧行舟轉頭看去。
只見晨光灑落的長街中央,一道青衫身影信步走來。
少年神清氣朗,手中提著一隻尋常竹編考籃,腰間懸著一塊樸素的木製號牌,步履從容。
來人正是陸觀瀾。
在其身旁,許硯舟同樣提著考籃,昂首挺胸。
顧行舟迎上前去,對著陸觀瀾肅容拱手:
「陸兄,昨夜錢莊那場風波,顧某聽說了。」
「一夜之間,掀翻劣吏,換下考官,重定乾坤,挽救兩千舉子之命途。」
顧行舟眼中滿是欽佩,朗聲道:
「此番秋闈,若無陸兄執刀開路,我等寒窗苦讀之人,今日怕是要成為權貴盤中之餐!」
陸觀瀾駐足還禮,淡然一笑:
「顧兄謬讚,拔除蛀蟲,不過是為求一個心安理得的考場。」
陸觀瀾抬眼望向那高聳威嚴的貢院龍門,青衫在晨風中微擺:
「底冊已廢,座次重排,一切跳樑小丑的暗箭皆已折斷。」
「如今這龍門之下,乾乾淨淨,唯余筆墨。」
顧行舟深吸一口氣,胸中戰意騰起,大笑道:
「不錯!唯余筆墨,各憑真才!」
「陸兄,請!」
「請!」
晨曦破曉,照亮了巍峨聳立的貢院牌樓。
「當——!當——!當——!」
三聲悠揚沉雄的青銅號炮撕裂長空,三門重炮齊鳴!
禮部官員手持令旗,立於高階之上,運足中氣,高亢宣唱:
「三年一度京畿秋闈——」
「吉時已到,大開龍門!考生入場!!」
漆黑的貢院大門在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大敞。
兩千餘名大晟士子神情肅穆,提籃整冠,宛如過江之鯽般魚貫湧入那座決定終身命途的雄偉大殿。
屬於讀書人的戰場,在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