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聖眷再盛,也得憑文章說話


  晨光破開濃霧,灑在貢院門前的青石板上。

  兩列身披重甲的羽林衛按刀肅立,神情冷峻。

  昨夜廣源錢莊一案震動天聽,整座京畿貢院的守備比往年森嚴了數倍。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黑壓壓的兩千餘名士子提著考籃,在轅門外排成長龍。

  搜檢案台一字排開,十餘名禮部差役面色嚴肅,手腳麻利地驗看考生物件。

  「脫靴!」

  「夾層棉袍翻開!」

  「糕餅切成四瓣,毛筆管倒過來拔出筆頭!」

  差役的聲音高亢短促,不容置疑。

  長街兩側圍攏的百姓與送考家眷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喘。

  人群之中,不少人的目光悄悄移向了前方的青衫少年。

  「那位便是御前待詔陸先生吧?」

  「聽說陛下特賜了九龍玉佩,見官大三級呢。」

  「聖眷這般濃厚,差役難道也敢搜他的身?」

  幾名世家子弟低聲交頭接耳,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與猜疑。

  科場之上,最怕特權橫行。

  陸觀瀾神色自若,好似沒聽見周遭的議論。

  他行至轅門台階前,停下腳步。

  伸手解開腰間繫著的明黃色錦囊,將那枚溫潤剔透的九龍暖玉佩取下。

  連同腰間的官印金魚袋,一併遞給石階下的蘇織錦。

  「蘇掌柜,好生收著。」

  陸觀瀾語調平緩。

  蘇織錦雙手捧過錦囊,躬身一禮:

  「東家放心,織錦在書局備好清茶,靜候東家凱旋。」

  陸觀瀾微微點頭。

  他只拎了一隻尋常的細竹考籃,邁步走上搜檢案台。

  「天字第一號考籍,陸觀瀾。」

  陸觀瀾遞上重排後的號牌,撩起青衫袍袖,主動褪下布靴:

  「請差爺驗看。」

  負責搜檢的禮部老吏神情微變,連忙躬身拱手:

  「陸待詔,您身負天子重託,這……」

  「差爺依律辦事即可。」

  陸觀瀾淡淡道:

  「龍門之內,無待詔,亦無宗長,唯有赴考考生陸觀瀾。」

  老吏聞言肅然起敬。

  他不再推脫,依規仔細捏驗布鞋靴底,將考籃內的筆墨硯台、火折油燭逐一查驗。

  片刻後,老吏雙手奉還考牌,高聲唱喏:

  「天字第一號,搜檢無違,放行入闈!」

  後方排隊的數千士子見狀,騷動漸平,眼中多了幾分折服。

  有天子重器在身,卻主動解佩受檢,這份坦蕩氣度,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在此時,轅門側翼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鐵器磕碰聲。

  「讓開!都讓開!」

  兩名面無表情的差役按著腰刀,左右夾著一道狼狽的身影快步走來。

  正是御史中丞府的陸承安。

  陸承安右腿夾著木板,手中拄著一根粗木拐杖,髮髻凌亂不堪。

  他昨日剛被從禮部大牢提出來,眼眶深陷,眼球布滿血絲,臉色青白交加。

  「看!那是陸二公子!」

  「買榜的契紙都被當街查抄了,他竟然還能進考場?」

  「你沒瞧告示麼?他尚未進場,行賄未遂,案子交由三法司慢審,禮部准他在核驗棚受試。」

  四周學子指指點點,話音如飛刀般刺來。

  陸承安攥著木拐,一聲不吭。

  他在側門處止步,正好看見了正門台階上的陸觀瀾。

  少年一襲布衣青衫,長身玉立,如松柏臨風。

  強烈的嫉恨湧上心頭,陸承安面容扭曲,咬牙切齒地冷笑:

  「陸觀瀾!」

  陸觀瀾駐足,回眸淡淡掃了他一眼。

  陸承安拖著殘腿上前兩步,語氣陰鷙帶刺:

  「你少在門前裝模作樣!」

  「你設局毀了廣源錢莊,害我被拘押受訊,真當自己贏定了?!」

  「我自六歲起便受當朝翰林名師點撥經義,八股篇章早爛熟於胸!」

  陸承安揚起下巴,神情猙獰:

  「就算沒有那五千兩的考棚,憑真才實學,我也能名列前茅!」

  「到了放榜之日,等我金榜題名,定要讓我爹在朝堂參你一本蓄意構陷之罪!」

  陸觀瀾聽完,嘴角微勾,發出一聲嗤笑。

  「名列前茅?」

  陸觀瀾打量著他浮腫青黑的面孔,搖了搖頭:

  「那你最好真有這個本事。」

  「不過進場前,奉勸二弟一句,莫要在核驗棚里嚇得尿了褲子,還得勞煩差役抬你回陸府。」

  陸承安臉色驟紅,如被抽了一記耳光:

  「你——!」

  兩旁的押送差役面色不耐,一把推開他的肩膀:

  「行了!案犯待試,休得在轅門前喧譁,走!」

  差役半拖半拽,將暴跳如雷的陸承安架向了西側偏僻的核驗棚。

  周圍爆出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風波平息,一道溫和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陸兄。」

  顧行舟提著一隻梨木考籃,邁步走過搜檢門檻。

  他換了一身幹練的灰白細布衫,髮帶端正,整個人如同一柄斂入鞘中的利劍。

  許硯舟緊隨其後,向陸觀瀾點頭致意。

  陸觀瀾拱手還禮:「顧兄分在何處?」

  顧行舟亮出手中重新盲抽的木牌:

  「重新抓鬮後,顧某落在了玄字二十四號。」

  陸觀瀾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牌:「天字十七號。」

  顧行舟撫須一笑,神色灑脫:

  「天玄相鄰,正合心意。」

  「昨日公議血書已焚,今日龍門之內,顧某隻憑胸中所學,與陸兄爭這一科解元。」

  陸觀瀾從容邁步:

  「各憑本事,考場見高低。」

  三人穿過轅門,步入空曠遼闊的貢院中軸大道。

  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灰瓦磚房,整齊劃一,如棋盤縱橫。

  天、地、玄、黃四座大區,數百排狹長巷道橫貫東西,巷口處皆有荷槍實彈的兵卒把守。

  顧行舟與許硯舟在巷口依規分道,各自走向所轄字區。

  陸觀瀾順著青磚甬道前行,駐足在天字號第十七間考棚前。

  所謂的考棚號舍,逼仄簡陋至極。

  寬不過四尺,深僅五尺,頂覆灰瓦,三面磚牆,無門無簾。

  內里上下搭著兩塊厚木板,白天上位為桌、下位為凳,夜晚拼合一處,僅容考生蜷縮入眠。

  這便是天下舉子寒窗十載、搏命躍龍門的戰場。

  陸觀瀾神色自若,跨步入舍。

  他取下考籃,將油布鋪在木板上,取出銅鎮尺、端硯、羊毫筆整齊碼好。

  隨後將清水倒入硯池,靜心研墨。

  墨香泛起,少年端坐木板之上,闔目養神。

  半個時辰後。

  「當——!」

  「當——!」

  「當——!」

  沉渾的銅鑼聲自中央明遠樓上盪開,連續九響,震徹整座貢院。

  「貢院封門——!」

  高亢蒼涼的唱喏聲四方迴響。

  漆黑的龍門大鐵鎖落下,朱紅封條十字交錯貼死。

  考期三日之內,外不得入,內不得出,水火不通。

  高聳的明遠樓頂層,主考官禮部尚書李延陵、接任副主考的翰林掌院周清淵臨軒而坐。

  兩人神情肅穆,俯瞰著下方兩千餘間密如蜂巢的考棚。

  「封門已畢,點炮發題!」

  李延陵手中令旗重重一揮。

  「轟!轟!轟!」

  三門禮炮震天動地。

  數十隊差役捧著加蓋大印的朱漆木盤,踏著整齊劃一的碎步,飛速穿梭在狹長的泥磚巷道之間。

  「秋闈首場,四書經義!」

  「考生接題——!」

  差役身手極快,將一張張蓋有騎縫朱印的宣紙題紙,準確投入每間號舍的木板桌頭。

  一張雪白的題紙輕飄飄落在陸觀瀾案前。

  四下里,頓時響起一陣細密的翻紙聲與深淺不一的抽氣聲。

  陸觀瀾睜開雙目,抬手將題紙展平。

  目光落在正中央那行墨黑粗楷之上。

  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聖言》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明道》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尊卑定序,不可逾越。」

  「合此二意,試論何謂治道之宗。」

  轟!

  兩旁巷道之中,瞬間傳來數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前一截是主張民權大過皇權的先賢斷語;

  後一截是強調皇權至高無上、等級森嚴的帝王鐵律!

  兩者不僅毫無承接,反倒在根本義理上針鋒相對、水火不容!

  順著「民貴君輕」去寫,便是藐視當今天子、有悖臣綱的大逆之嫌;

  順著「尊卑定序」去寫,便是踐踏先聖教化、淪為諂媚權佞的無恥之徒!

  這是一道大晟科場三十年未見、稍有不慎便能將考生直接送入詔獄的截搭死題!

  整條天字號巷道陷入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不少苦讀多年的老童生盯著題目,冷汗順著額角涔涔滑落,手指抖得握不住筆桿。

  狹窄的號舍內。

  陸觀瀾看著卷上的兩行墨字,眼底不見絲毫慌亂,反倒泛起一抹玩味。

  少年伸手提起蘸飽了濃墨的紫毫筆。

  手腕懸空,青衫微拂。

  筆尖在白紙之上,陡然落下!


章節目錄